王立新解读胡宏(一)|如何处理好动与静的关系？

【导 言】

2021年9月14日，由海格物流党委主办，海格共读会、总部支部、关工委联合承办的深圳大学中国传统文化创造转化研究所“海格云链阅读分享基地”揭牌仪式暨 “阅读分享《知言》” 海格共读会于海格云链二楼图书馆举行，深圳大学中国传统文化创造转化研究所所长王立新教授出席本次活动，并带来南宋理学家胡宏的《知言》卷一选段的解读，以下为现场实录之第一部分。

实际上这次到海格，跟朋友们分享对胡宏《知言》第一卷中若干话语的理解和体会，只是粗略的说了前面五段话。

第一段：

静观万物之理，得吾心之悦也易；动处万物之分，得吾心之乐也难。是故智仁合一，然后君子之学成。

有关这一段，主要说了前两句，就是“静观万物之理，得吾心之悦也易；动处万物之分，得吾心之乐也难。”这句话的大致意思，就是作为认识者和生存者的人，如果处在静态中观察万事万物，认清事物的真相就比较容易，获得认知的愉悦感也容易些；要是身处动荡变化之中，去看待事物，获得认知上的收获就相对难一些，产生认知的快感，也不像静态中那样容易。

这句话就是这样的意思，但这里的“物”，可以包括外在的事物，人间的事务，也就是所有事情以及这些事情内在的真实属性、运行常态等，这里的“分”，也可以看做“纷繁芜杂”的“纷”。

这段文字并没有多大障碍，读过一点书的人，用点心思就能看懂。但在一般的情况下，人们是不喜欢朝事情的深处想，也不愿意往远处想。因为只要动脑筋去向，就会感觉很累。习惯在浅显中过活，是人生的常态，不管哪国人，也不管什么时代。

什么叫远处和深处？远处就是从历史的角度看，从未来的角度看。深处就是朝生活世界实际情形的深处看，就是朝表现出来的事情的背后看，从行动者的心里看。

古代人生存在小农经济社会，生活变迁小，就是改朝换代，也不过是政权变更，生活方式基本一如从前，没太大的变化，从秦朝到清朝中晚期都一样，该缴纳粮食、租税照样缴纳，不过是多点少点；该服兵役服兵役、该服劳役服劳役，只不过是重点、轻点；相差距离不会太大。由于技术力量有限，发展变化速度极其缓慢，生活世界的变动从而很小，构不成导致认识角度和深度的超常变化。自然环境也不会有重大变迁，最多是烧点树林比如诸葛亮火烧博望、火烧新野之类，通讯根本无变化，交通也没变化、建筑变化极小，自然环境变迁也因人为力量干预小，所以变动大致都可以忽略。那时人们看待事物，就今天看来即使是胡宏所说的动，也都属于基本不动。

虽然会有一点“动感”，比如站着看远处，和走着、跑着，乘坐快马和轻舟看远处，还是有些差别，所以才有动中看和静中看的不同效果和感受。但是说到底，古人看事物，在可观察的动静之间差别是很小的，不像今天，今天不止是火车、汽车，高铁和飞机，还有磁悬浮，这和躺着、坐着、站着的动静区别确实非常大，跟走着、跑着和骑在马上的差别也非常大。我坐过一段磁悬浮，车窗外近距离的所有可见之物都是斜着的，下车以后头很晕，没过山车紧张，但比过山车严重。

古代人基本不向未来看，只是回头向古代的古代看，他们“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只要能安定就满足了生活的要求，古代人以为安定就是幸福，而安定之方过去有，所以总是回头向后看；现在人安定虽然仍很重要，但安定是为了寻求幸福，没有幸福感的安定，对现代人没意义，现代人不能寡，不能贫，均不均和安不安是接下来的问题，没有富裕，没有经济和技术的发展，现代人什么都没有。现代人能否幸福，决定于未来不决定于过去，所以现代人必须向未来看，这是现代人跟古代人的差别。

尽管现代人与古代人所处的动静在客观上差别很大。但实际差别依然很小，几乎差不多。为什么？古代人生活在慢节奏里，天天迈四方步，坐在马上就觉得挺颠簸。现代交通工具速度虽然很快，但现代人的生活节奏也快。以生活节奏本身与交通工具之间的差距而论，古代人和现代人差别不大。绝对的动静差别大了，相对的动静差别却依然很小，大致可以忽略不计。

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讲古代哲人的想法比如胡宏上面关于动静的话语，对今天的人们仍然有很直接的参考意义。

当然这里有个基本前提，就是人的自然生命所能承载的速度的极限，也就是最大极限能够忍受多高的速度，迄今为止仍然没有研究结果。超过这个限度，人的生理承受不了，就不会再有思想、艺术，可能连命都一起没了。这是追求高速度、高效率的人们经常想不到的问题。

人类的生命毕竟是一自然的事物，她一定有承受的极限，尽管张力不小，但是弹性再好的皮筋也会崩断，只看抻拉的力度是否超过她的“张力区间”，就是可抻拉的限度范围。在可以抻拉的限度范围之内，速度的加快，给了人们很多的便利。除了提高各种工作和经济活动的效益之外，就认识而言，高速度的时代，可以在短近的时间内将事物的不同表现和侧面显现在人们面前，为人们提供全面、系统、快速认识它们的可能性，提供给我们把握认知对象的有效机缘，因此，我们不能再像古人一样经常徜徉在山水之间，想着“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我们也要加快认识的速度，否则就赶不上社会变迁和工作节奏的速度。就将被无情淘汰掉。

也就是说，动和静，不止是生存的状态，而且同时应该是心态。心态在静中容易看清事物和真相，心态躁动不安，急三火四，就不容易看清事物和真相，从而也很难获得愉悦和快乐的幸福感。

其实现代人并不比古代人幸福，只是人类走在现代化的道路上来了，谁也阻拦不住，大家又不可能一起去阻拦，因为大家都愿意享受现代化的便利，没人愿意房间里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电脑、没有自来水，还得到几里外的河边去提水回来烧饭。所以现代化是大家期盼来的，是大家努力来的，是大家离不开的。心理偶或升起反现代化的情绪，转瞬就会被自己的行动掩盖和压制下去，因为出门要开车，车里要开空调，要坐地铁、要赶公交，步行去来不及而且也不愿意。因此，跟现代化闹情绪没有用，有用的是了解现代化，适应现代化的过程，改进不利于现代化发展的设施、建构、机制、心理和思想。推进整体社会民主化的进程，学会以现代的方式处理现代的问题，改进现代的生活，争取现代的幸福。就算古代比现代美好，现代人也没有办法再回到古代，所以就应当学会理智的工作和生活态度，不要拿古代做标准来衡量现代，更不能一出现现代性的社会和人生的问题，就想着到古代去找药方，古代没有解决现代问题的药方，现代病症的药方在现代得病的地方，也就是现代。

我跟大家分享对古代哲人思想的理解，不是为了领大家往回走，而是为了借鉴和借用古人的智慧，为现代人生在现代找安顿的依据。

如果我们不能在快速的现代生活之动中，快速捕捉我们对到外物及其真相的认识，那我们就白白承受现代化的折腾，就算现代化给了我们便利的享受，但同时也让我们承受了环境、空气、水、食物等的越来越不良带给我们的伤害，还有速度太快、节奏太快给我们带来的忙碌、紧张和不安，甚至摧残了。

根据胡宏说法的提示，我们应当想到，看待问题，认识事物，不仅有角度问题，还有脚度问题，就是你站在哪里。是站在静处以静态的方式与静的心情看，还是身在动中以动的方式和心情去看待事物和事务。

其实无论古代人还是现代人，看问题都可以变换角度，现代人与古代人所处实际动静程度虽然严重不同，但认识是一项发自心理的活动，认知活动的主体是人，人作为认知主体，认识的效果却严重受制于心态，情绪、心情等都会严重影响认识的效果，如果自己心里躁动不安，总被外在的利欲所诱惑，总怀有某种侥幸，就无法达到真正静的状态。心动、心静，看待事物的效果非常悬殊。

古代人为生活忙碌，忙碌一段就在农闲时歇下来，有足够的时间充分感受生活，所以古代有诗、有词、有书法、有骈文、散文，这些速度悠缓的东西。现在人为生计奔忙，忙得连感受生活的时间都没有，筋疲力尽之后倒头睡去，醒来又去奔忙了，所以只剩标题党，连看段文字的时间和心情都很少拥有。相比一下，古代人处于平静中的多，“静观万物之理”，得其心之悦也易；现代人处于躁动中的多，“动处万物之分”，得其心之乐也难。挣多少钱都不够花，所以永远要去挣钱。古代人无处花钱，要钱没用，有吃喝，饿不着就行，所以不用花费大量时间去挣钱，整天想着挣钱，还会被人耻笑。当然这是就整体而言，个别例外的情况肯定是有的。

古代和现代静与动的差别表现形式很多，世局之动、市场之动，信息之动，交通速度之动，脑子思考问题之多而不断转换之动，情感关系之动，交接朋友之动，住宅变动，古代人只有四季轮回，少数人出外做官，变动也不大，跟着老师在书院里学习，变动更不大，家庭关系，家族关系、夫妻关系等变动也不大。

但无论处在古代还是生活在现代，动静自如，是真功夫；潇洒自适，是真境界；能在静中体察变动，在动中享受安闲，才是真幸福；不仅是获得对万物之理的认识，从而获得认知上的满足。

以上是对第一段话语的简单理解与体会，至于“仁智合一君子之学成”，还是“智仁合一君子之学成”（四库本和粤雅堂本两字顺序不同），今天不想跟大家说更多，现代社会不必再用君子小人做标准看待人，守法，懂理，自食其力，知道尊重人就足够了。

所选《知言》第一段，就简单跟各位分享到这里。

【作者简介】

王立新，思想史学者、深圳大学教授、深圳大学中国传统文化创造转化研究所所长。

长期从事中国古典哲学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教学与研究，著有《胡宏》《开创时期的湖湘学派》《王立新讲<论语>》《船山大传》《理学开山周敦颐》《从胡文定到王船山》《大宋真天子》《思想引领人生》《建宋——赵匡胤的奋斗》等著作，发表各类文章近千篇。

先后于湖南教育电视台湖湘讲堂、湖南人民广播电台、凤凰网、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台湾教育广播电台、衡阳石鼓书院大讲堂、《天津日报》“超阅大讲堂”等视、音、纸、网类媒体，两岸数十所大专院校，全国数十家图书馆以及民间书院等机构，讲说中国思想、文化数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