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演绎一个狂人?”“你收敛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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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演绎一个狂人?”“你收敛点就行。”

2021年10月14日 16:31:35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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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1300多年前的唐朝,某个诗人父亲,在其儿子生日那天,勉励他说道:“诗是吾家事。”

这句话说得未免狂放,有唐之一朝,诗人出现过不下两千多位。究竟是谁,竟敢擅作主张,将两千多人全权代表?

这个父亲名曰杜甫,文学家韩愈认为,“独有工部称全美”;苏东坡则说道,“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坊间的评价,更加简洁,直接称呼他作“诗圣”。

诗歌中的圣人说这句话,似乎也不算吹牛。

问题是,杜甫生活的年代,距离唐朝灭亡还有150年,此话说得不假,却也足够张狂。

有一说一,杜甫之狂放,与其爷爷杜审言相比,小巫见大巫。

据正史记载,那个叫杜审言的狂生,曾经大言不惭地说过:“我的文章足以令屈原、宋玉作衙官,我的书法可以让王羲之当学生。”

不得不说,他吹过的牛皮,比其孙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早已超脱了诗歌的范畴。

更可怕的是,这个吹牛大王,说这些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表里非常如一,态度无比真诚。

其孙儿杜甫有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杜审言的确做到了。

狂放其外,诚挚其内

狂妄之人常常招人讨厌,杜审言的经历过往,同样证实了这一点。

在吉州作司户参军时,当地同僚郭若讷和周季重两人,恨他到咬牙切齿的地步,两人竟然罗织杜审言的罪状,将其关进大牢,准备杀掉他。

杜审言不仅有优秀的孙儿,他同样有一个孝顺的儿子。郭、周二人在府邸设宴,酒酣耳热之际,角落里冲出来杜审言的儿子杜并,他从衣袖里抽出利刃,当场刺杀周季重。

周季重在弥留之际,忽然醒悟过来:“郭若讷误我,我竟然不知,杜审言有孝子如斯,他不是坏人呐。”

杜并的下场极其悲惨,行刺虽然得手,他却被左右侍卫击杀,为了替父报仇,他献出自己的生命。那一年,杜并年仅十三岁。

杜审言的狂妄,被至亲骨肉所包容,似乎是理所应当。难得的是,杜审言的朋友,对其言行,同样一笑置之。

有个叫苏味道的学士,九岁能文,二十岁举进士,也算是受人瞩目的才子,他昔年曾担任天官侍郎一职,主管官员之选拔。

苏味道作侍郎时,杜审言前往考试,考试结束,出来之后,他却志得意满对旁人说:“苏味道必死无疑。”

见别人不解,杜审言从容解释说:“他见到我写的判文如此精巧,势必羞愧而死。”

杜审言的狂妄,并不影响苏味道对他的好感,两人之后竟成为莫逆之交。初唐之时,杜、宋等四人,才华早熟,才名早著,以文章齐名天下,且彼此友善,被后世称作“文章四友”。

四位朋友中,唯独杜审言官职最低,他长期官居下僚,还几度贬放。然而,贬官不改其志也,杜审言的脾气同样最大,张狂的性格可谓举世无双。

可想而知,其余三人,并没有巴结杜审言的必要,是什么让他们甘愿包容其张狂的性格?

杜审言的交际圈很广,除去“文章四友”,他还与僧道及隐士交往密切,后世之人又称呼他们为“方外十友”。

官阶不高,恃才放旷,被三教九流的朋友所喜爱,诸位难道不觉得奇怪?

其实,狂妄往往意味着单纯,单纯代表了纯粹与真挚。杜审言的确就是一个,纯粹且真挚之人。

唐高宗年间,苏味道随军出征突厥,边地生活艰苦,天气严寒,战事紧迫,杜审言尤其为他担心,于是洋洋洒洒写就一首《赠苏味道》,由衷地希望旧友早回家:

北地寒应苦,南庭戍未归。边声乱羌笛,朔气卷戎衣。

雨雪关山暗,风霜草木稀。胡兵战欲尽,虏骑猎犹肥。

雁塞何时入,龙城几度围。据鞍雄剑动,插笔羽书飞。

舆驾还京邑,朋游满帝畿。方期来献凯,歌舞共春辉。

——杜审言《赠苏味道》

杜审言投朋友以木桃,朋友报之以琼瑶,他遭贬官之际,宋之问恰好得了重病,不能前往相送,于是卧床赠诗:

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

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

别路追孙楚,维舟吊屈平。

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

——宋之问《送杜审言》

宋之问虽然缺席,陈子昂等四十五人却悉数到了现场,杜审言交友广泛,即使在左迁之时,朋友们仍旧不以宦海沉浮论交情,纷纷写诗相赠。

狂妄只是杜审言的外表,诚挚才是他的本心。

自信人生,水击三千

德国哲学家席勒曾经说过:

“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就在于他在自己身上消除掉一切令人想到虚伪世界的东西。”

杜审言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众人在其身上,看不到虚情假意,他的狂妄,是来自于心底的呐喊,与虚伪无关。

这声呐喊中,偏偏带出来无与伦比的自信。

众所周知,唐朝统一之后,海晏河清,四海承平,国力日益强盛,经济愈发繁荣,文化上也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唐初的帝王,颇礼贤下士,他们不断推行和完善科举制度,中小地主阶级以及寒门子弟,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于是乎大大增加。

在帝王感召下,当时的读书人可谓意气风发,他们不再满足于现状,怀一颗建功立业的雄心,积极地入世。读书人相信,大唐帝国终将崛起,没人愿意甘居看客的位置。

狂妄是当时读书人的常态,君不见,初唐的杨炯,从未去过边塞,仍旧大喇喇地写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言壮语。

读书人的狂妄性格之下,是对人生价值的重视,是人格精神的独立。与其说他们狂妄,倒不如说他们自信。

明 仇英 山水图局部

唐初人才,可谓济济一堂,杜审言的星光竟也不算黯淡,他的过往履历,为其自信的人生,为其狂妄的性格,提供了无尽的资本。

杜审言在弱冠之年,即高中进士,当时民间有谚语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完成别人五六十岁的成就,这样的人生,有没有狂妄的资格?

少年才子的名头虽响,以整个大唐天下为维度,却又不乏其人,这还不算什么,杜审言的另一项壮举,可谓前无古人。

纵观中国诗歌历史,律诗体制的完成,绝对算一件大事。当代学者朱光潜认为:

“中国诗的转变有两大关键,第一个是乐府五言的兴盛,第二个转变的大关键是律诗的兴起。”

而律诗之所以兴盛,杜审言可谓居功至伟。诚然,诗体的创新,非一朝一夕之努力,非一人之功劳。

但杜审言创作的五律诗,在其全部诗作中占比极高。诗人元稹以为,五律完成于宋之问等人之手,然而,杜审言比宋之问成名更早,他创作的律诗,对仗工丽、格律精严、声韵协畅。

杜审言所作的一首和诗《早春游望》,开篇几句: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后世鉴赏家读罢,不约而同以为,这就是初唐五律的冠军。

众所周知,杜甫比他爷爷诗名更盛,单就诗体创新而言,反而不如其祖。

浩大的气势,辉煌的旋律,刚健的力度,合起来构筑成最壮美的诗篇。这首诗歌中,孕育着包容,呈现出优雅,代表着自信,此诗还有个别的名字,它被叫作:盛唐气象。

诗场得意,官场失意

与他在文艺界力挽狂澜不同,杜审言的官运却颇为坎坷。

考取进士后,杜审言紧接被任命为山西汾阳的一个小小县尉。某次因公出差,途经岚州,他写下一首古诗,诗中有如下两句:自惊牵远役,艰险促征鞍。

诗人表面写路途艰险,实则写人生之困苦。彼时的杜审言,刚中进士,本应意气风发,却没来由的悲伤起来。

冥冥之中似有定数,杜审言的仕途,竟如这路途般,磕磕绊绊。

某年某月,武则天召见他,封之以高官,武则天接着问道:“爱卿欢喜否?”杜审言不顾仪表,当场高兴到手舞足蹈,狂放而直率的表情,即刻展露无遗。

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从此之后,杜审言开始依附于武则天的男宠,张氏兄弟二人。

公元705年,李唐宰相发动政变,逼迫武后退位,二张兄弟被诛,他们的党羽,包括杜审言等人,也一并被贬。

杜审言一生未舍功名,从儒而终,最终却一事无成,这是他的不幸;但他被贬峰州之时 (今越南河西省) ,留下许多描绘岭南风光的壮美诗篇,这又是中国诗歌的大幸。

之前的王勃虽也曾远赴交趾省亲,但他中途渡海而亡,并未留下关于岭南山水的诗歌。是杜审言将唐诗的气度,扩展到岭表荒外,从这一方面讲,他的成就同样前无古人。

很少有人知道,“狂放”这个词汇,最早见诸于杜甫的诗篇《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杜甫《狂夫》

然而,真正将这个词汇发扬光大之人,竟然首先是其祖父。

狂放是杜审言温柔的武器,是其交友的法宝,是他自信的明鉴。然而,世人不懂,说他只是一个不知收敛的狂人。

既然不懂,又何须解释,心安理得做一个狂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