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辑要|王立新:宋代文官政治与宋人读书风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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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辑要|王立新:宋代文官政治与宋人读书风尚

【导读】 大江东去,见证了多少潮起潮落;斗转星移,经历了多少风雨苍黄。朝代的更迭,最终都归匿于历史的尘埃中。随风而起,洋洋洒洒,见证了一幕又一幕的兴衰荣辱。有人说,宋朝没有盛世。还有人说,宋朝整整三百年都是盛世。宋朝的科技进步,经济高度繁荣,思想文化高度昌明,可也许是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难得的少了历史更迭进程中如影随形的血腥与屠戮,又或许是“文官政治”与生俱来就没有兵戈铁马的气吞山河、纵横开阖之势,使得宋朝的兴盛与繁荣远没有唐朝的贞观之治、清朝的康乾盛世那么广为人知。那么,真正的宋朝到底是什么样子?宋代文官政治究竟有哪些主要内容?宋代读书风气如何?2021年12月2日,著名学者、深圳大学人文学院王立新教授受邀深圳大学汇智楼(图书馆南馆)报告厅,开讲“宋代文官政治与宋人读书风尚”,带我们一起走进宋朝文治的历史,探析其重文轻武的原因,从宋代人的读书风尚中,去感受欧阳修的深婉疏隽、苏轼的豪放旷达、王安石的丰神远韵……

以下根据讲座内容择要整理:

今天来到现场的,都是喜欢读书的人,各位喜欢读书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感谢深圳大学图书馆邀请,使我能在读书的节日里,跟大家在这里相聚,共话读书。

一、现代喜欢读书的人多半还是受宋人影响

迄今为止,喜欢读书的人,多半都还受着宋代读书风气的影响。我的这种说法并没有统计依据,只是根据感觉判断,可是产生这种感觉,并非没有缘由。

从读书成为整个社会的崇尚来讲,中国历史上大约主要有三个时期,一是先秦诸子百家风起云涌的时期;一是江南的六朝时期,也就是东吴、东晋、宋、齐、梁、陈的时期,一个是赵宋时期。

春秋时期诸侯纷争,给了人们满世界周游,找寻自我实现的机会。但要真正受器重,必须有古典的学问,还要有自己的想法,于是读书之风大盛。顺应时代需要,孔子等很多读书人开始兴办私学,读书之风骤起。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读书成为风尚的时期,算是第一个“全民读书”的“蜜月”。但秦始皇攻灭六国,“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横暴焚书,残酷坑儒,千家万户心惊胆战,从此不敢读书。秦王朝的专制主义就此达到了“以愚黔首”的目的,人民只知求生,不敢求明。历经两汉三国五百余年,读书风尚虽有所恢复,但终于未能形成整体之势。

西晋灭亡,北方被五胡十六国占据,读书无法成为风尚。躲避江南的晋朝为了收拢人心,继续东吴国主孙权的策略,崇尚读书,宋齐梁陈接续其后,虽经数朝篡权,但杀伐有限,只是对准皇朝宗亲,没有更大波及,读书人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遭殃,所以读书之风气并未衰减。隋文帝平灭江南,实现统一,隋朝政权篡自北方少数部族,浸染不重读书的习俗,南方读书人到了北方遭到冷落。不久炀帝登基,天下大乱,武力角逐,使民间深感读书无用,致使读书风气无法重新形成。至唐太宗时代以后稍有恢复。

唐代虽然用科举制度笼络人才,但因参加科举考试必须实行“公荐”,须有高官大爵推荐,普通民众子弟找不到门径,使得唐代考生范围受到极大限制。加以国子监、太学等“科举培训学校”,都只面向三品以上官僚子弟,只有“四门学”,才给八百名“庶人之俊秀者”。所以,唐太宗看到科举进士鱼贯而入时所说的“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其实绝大多数原本都是高官子嗣,草根阶层贫寒家子弟,基本没几个。因此,唐代尽管实行科举,仍然无法激发下层民众读书的热忱。

唐亡之后,五代纷争,军阀各以武力雄霸一方,很少有人真心关心读书。江南国情况虽然稍好,也未能重新掀起整体性的读书之风。读书只在局部地区,作为贵族们的风流雅趣,流而未竭。

赵匡胤意外坐上皇帝宝座,内心深怀恐惧,生怕因为自己无知,江山轻易失去。于是任用文人治理国政,同时派遣文职官员接替县级以上政务,提出“任宰相当用读书人”。宋太祖重新整顿科举考试制度,取消唐、五代的“公荐”,寒门士子和普通民众,这才有了真正的出头之日。如此看来,“入于”唐太宗“彀中”的,只是他手下高官的子弟,“入于”宋太祖“彀中”的,才真正是“天下英雄”。

取消“公荐”,可不是个简单轻易的小事。就以我们现在的高考制度而论,大家能上大学都得感谢邓小平。

宋太祖取消科举考试中的“公荐”制度,给天下平民子弟提供了均等发展机会,就此而论,他确实堪称历史的楷模。宋代能广收天下豪俊,用实际分数说话,不论出身高低贵贱的科举政策,起到了决定性的导向和保证作用。

新科举方略的实行,激发了整个社会读书的热忱。宋朝皇室为了获得天下人才,又不断以各种方式提倡并鼓励读书,真宗皇帝的“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千钟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说法,虽然也跟唐太宗一样功利,但宋代相对公平的科举,也确实给了贫贱子弟改变命运的真实机会,贫贱子弟的读书热情从而不断高涨,整体社会读书风气,顿然形成并且热度越来越高。

宋代又将教育业绩,当成地方官行政考核的主要指标之一,于是各地官员纷纷努力督责,积极兴办学校,鼓励读书。至仁宗庆历年间,范仲淹主持的新政虽然昙花一现,但却保留了在县级单位兴办官学一条,这是中国县级单位普遍设立公办学校的开始。哲宗、徽宗时代,蔡京虽名奸邪,但却继续强力推行郡县学校制度,严厉督责官员。在这种情形之下,有宋一代,整体读书风气久盛不衰,一直持续到宋末。元明清也深受宋人读书风气影响。虽然后来屡有迫害读书人和故意制造“文字狱”之类事件发生,但既已种下深根,读书习惯终致难于彻底拔除。

所以我在本讲一开始才说,“迄今为止,喜欢读书的人,多半都还受着宋代读书风气的影响。”

二、文官政治究竟有哪些主要内容?

前面已经说过,宋人喜欢读书,全社会形成越来越浓烈的读书氛围,愈久愈炽,导源于从宋太祖开始实行的文官政治。

文官政治的基本目标,就是“让有文化的人管理国家。”文官政治的核心原则,就是“道理最大!”文官政治的法律保障,是“不得杀士大夫与上书言事人!”文官政治的具体措施,就是从中央到地方,一切行政要职,都由文职官员担任,这和历朝历代都有明显不同。

我先讲第一点,就是“让有文化的人管理国家”的基本目标和效果

历朝历代或多半以武官担任要职,或是文武相掺,一起管理政务。仅以对开国功臣的任用为例,其他朝代虽有大杀开国功臣的案例,如刘邦和朱元璋,但杀掉地位高、危险大的以后,又把地位稍低一些的武将提拔起来担任行政要职。我不在这里更多举例,了解一点历史的朋友们都多少知道一些这类情况。

宋太祖则不然,开国不久就不声不响地搞了个“杯酒释兵权”。所有研究历史的人都了解,这是为了解除武将的兵权,防止像自己“黄袍加身”一样的“历史话剧”再度重演。我过去也只看到这里。这次为了给朋友们讲宋人读书,忽然想到“杯酒释兵权”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和作用,就是彻底断掉武将担任行政要职的可能性,把管理国家的权力,真正彻底地交到文职官员手中。虽然宋太祖对于这一重要之点,自己完全没有自觉,但“杯酒释兵权”,确实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宋太祖一个人没杀,却解决了有史以来一直解决不了的重大难题。仅就这一点来说,宋太祖就已经足够非同寻常,在中国历史上,绝对是空前绝后的,任何其他王朝的开国君主,都无法望到宋太祖的项背。

宋太祖以温和的方式,解除武将兵权,善待被俘君王并其子弟,还有投降的将相大臣,又以诚恳的态度向有文化的人学习,把治理国家的权力交给他们,大力倡导读书,认真整顿科举,在短短的十几年间,就把百姓的生活安定下来,把从中央到地方的行政关系理顺,也使得教育健康地发展起来。晚明大思想家王夫之在其著名的历史哲学著作《宋论》中赞扬宋太祖,说他“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试而悍将服,无旧学之干盘而文教兴,染掠杀之余风而宽仁布。”是符合史实的判断。

其他王朝的君主不相信别人,但却不断造成身边武将尾大不掉,之后又设谋栽赃,制造冤案、杀戮株连,主要因为他们把那些跟随自己“打江山”的武将,都当做特别信赖的“自己人”,他们没有勇气和胸怀相信“别人”。但后来这些帝王心目中的“自己人”,反倒成了他们自己的“心病”。宋太祖却把国家行政权几乎全都交给了像“别人”一样的文人,结果这些“别人”,反倒对宋朝忠心耿耿,都成了宋朝真正的“自己人”。后来宋朝在面临亡国关头,为国捐躯最多的是文人士大夫。那些文官安抚使、知州、知县,以及其他文职官员,为守大宋疆土视死如归,他们的悲壮惨烈和慷慨不屈,在历史上确实是绝无仅有的。这一点足够证明我上面的说法。

这是宋太祖“让有文化的人管理国家”的基本目标和总体效果。

第二点讲文官政治的基本措施。

仅举三种大致情形为例:

首先,宋太祖当政不久,就号召朝臣们,举荐100名有文化的人去做副县长,使得地方行政走上正常轨道,效果非常不错。我在写宋太祖的书中,戏称这种情况,叫做“百官下基层”。

其次,是把朝廷重要文职官员,派到新得省市担任主政官员,同时保留原属国的文职官员,而不许攻占新地的武将们插手政务。唾手获得两湖之后,立即将身边重要文臣吕余庆、薛居正和李昉等,派往长沙、常德和衡阳主持政府、安抚民生等,在攻占四川后,又将吕余庆派往成都等,都属于这种情况。

再次,是整顿科举,让天下学子不分贵贱,平等竞争。宋朝廷由此收获了天下士人之心。有关于此,前面已约略述及,讲座时间有限,不再这里另外举例说明,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回去翻阅史书相关记载。

第三点讲文官政治的法律保障。这点最重要,宋太祖刻石立誓,“不得杀士大夫与上书言事人”,传诏子孙必须遵守。“太祖誓碑”具有最高法律效力,属于“国宪”,是对文官政治的最强有力的宪法保障。没有这一条,文官就随时可能被杀、被关押,他们就会始终存有戒心,不能真正彻底为国家用心、效力。王夫之说:“终宋之世,文人无殴刀之辟。”像张邦昌、蔡京和贾似道,这些陷国家与危亡的恶臣,也只是死于贬所,并不死于杀戮。事实基本如此。

宋太祖实行文官政治的总体成效,就像王夫之所说的那样,等于是蓄水养鱼、开天放鹰了。“庶几乎,天之伫空宵以翔鳶,渊之涵止水以游鱼矣。”不仅读书之风盛极天下,而且读书人也就此自我激励,责任感和人生品质,同时获得巨大提升,官场风气和社会风气,因此渐趋好转。

第四点,讲文官政治的核心原则。文官政治的核心理念,是“道理最大!”凡事讲道理,权力再大也得听“道理”的,这叫做“道理最大!”早在建国之初,宋太祖跟宰相赵普就在共识下确立了“道理最大”核心治国理念,南宋孝宗经常跟大臣提到这个原则,这个原则一直延续到宋朝灭亡。

既然道理最大,就必须明白道理,读书,是明白道理的重要途径,所以读书在宋代一直被看重,从而成了整个国家上上下下共同崇尚的风气。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神童诗的用意,不在贬斥体力劳动者,而在张扬读书明理的重要性。

三、宋代读书人多的另外一种证明

纸张,早在东汉既由宦官蔡伦等发明,为什么直到唐宋时期还大量使用竹简、木简?

早期造纸,要用碎布之类,除了宫廷和官宦,一般人家不舍得扔衣服,破了也不舍得扔,困难时期尤其如此,而举凡中国历史,又有多少时间不是困难时期呢?我小时候都是伟大的社会主义时代了,可是老百姓还是舍不得扔旧衣服,老大穿过老二穿,老二穿完给老三。一个一个往下传,传到老六还没完。何况古时候?所以直到唐宋时期还在使用竹简、木简。

虽然如此,纸张在被发明后,不断改进,从原材料使用、制作工艺和生产规模等,都在随着历史的演进而发展,唐代的纸张,以麻纸和藤纸著名,尤其麻纸,使用已经相当普遍。至宋代又发明竹纸、稻麦秆纸、皮纸等。

据造纸问题研究专家称:宋代在造纸数量和技术上,都已远远超过唐代。尤其是宋代的竹纸和稻麦秆纸的制作,创造了人类纸张制造的历史新纪元。

宋代竹纸用量那么大,但却因心怀长久利用的观念,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边伐边种,所以没有出现像唐代为了制造藤纸,酿成剡溪一地藤木全部被砍光彻底断绝的悲剧。宋人可持续性发展的意识,甚至比现代人还明确。前些时电视上报导过一位五、六十时代东北林区的伐木能手,已经年老体衰,但却立志要把自己当年砍光的树全都重新种植出来。“大跃进”时期,各地为了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很多地方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全国一时间出现了很多秃山,直到近二、三十年,才又补种起来。

研究造纸的专家称:宋代竹纸,有五大特征:表面平滑、受墨性能好、容易运笔、墨色经久不变、抗虫蛀的性能高。实在令人称赏,真是不得了,我们不得不为宋朝造纸的用心和技术点赞。

印书、写书、画画的数量大,纸张的数量需求就多。

相关研究专家指出,唐人主要是用纸抄书,而宋人主要是用纸印书。唐代发明雕版印刷,但是使用量并不很大。宋代不仅广泛使用雕版印刷,而且还适应日益扩大的市场印刷需求,发明了活字印刷术。有关这个情况,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有明确记载:

“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至五代冯瀛王始印五经。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

这位发明活字印刷术的技术能手毕升,出生于宋太祖开宝五年(972),起初是印刷工人,因为图书印刷数量越来越多,想到改进印刷术,活字印刷既省工又获利。市场是技术之母,市场需求,是一切技术得以改良、发明的最直接原因。

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表明印书量的增大,印书量的增大,表明书的需求量大,书的需求量大,表明读书和写书的人多。

宋人喜欢读书,起初是因为官府的提倡,慢慢便形成了大众的习惯。除了参加科举的用书,其他书也纷纷出笼,大家也都喜欢阅读。号称宋代四大类书的《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和《册府元龟》,前三部完成于太宗时代,后一步完成在真宗时代。相类的书籍还有很多,比如《太平寰宇记》等。宋人的很多《笔记》类小书,也都涉猎相当广泛,内容十分丰富。前面说到沈括的《梦溪笔谈》,只是其中之一。类书只是印刷的一种,其他如经书等,印刷量更是大得惊人,不再这里细说。

四、宋人读书,分为有目的的读书与无目的的读书

以下将要讲说的是宋代读书的实际情形,只能选择部分案例,而且也未必特别精当,挂一漏万在所难免。

1、有目的的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提高社会身份地位、进而改造政治社会、改良生存环境。功用性很强,其中也含有相当的功利性。

这种情况主要表现在考科举的事情上,但却不限于科举。里面有许多成功的亢奋与喜悦,也有很多无奈的倒霉和凄凉。

以范仲淹为例,早年辛苦读书,中进士之后,历经州县磨炼,担任参知政事,在宰相富弼、韩锜支持下,力推庆历新政,虽然不久失败,但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却永远传流后世。《岳阳楼记》最能表现类似于范仲淹的很多士大夫起伏不平的心境:

“若夫阴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雾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得志与失落,经常错综转换,欢喜与悲哀,经常不以人的主观意愿为转移。

2、无目的的读书,主要表现为满足好奇心,以休闲打发光阴,同时滋养精神,使闲暇不再成为人生的负担,而成为一种享受,并由此体会生活、感悟人生。

属于这种的,如欧阳修的《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悚然而听之,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子谓童子:‘是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欧阳修夜里闲读书,闻秋风,感悟人生。王禹偁《黄冈竹楼记》,则属于下班之后坐在江边竹楼里抛却人间事务烦扰,享受生活:

“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急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慨也!”

至于宋人读书,能读出何等效果,兹举一例。苏洵生苏轼、苏辙,父子三人,皆喜读书,皆善文章,把家乡山水灵秀尽皆吸附而去,时传谣谚曰:“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养育真正的读书人,天地得付出多少精华!

看看苏东坡的文字,就能约略了解,天地养育人才,该有多“破费”。

以苏东坡而论,有目的的读书使他升官、活力,也使他不断倒霉。心里总想着有所作为,时势却不随人意,事实也常与愿违。所学所想所用,都与时代的崇尚和官场的习惯不能相容,终于落得个一路被贬,就像《自题金山画像》诗所写的那样:“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被贬惠州时,朝廷给了苏轼一个闲职,叫“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一天吃饱喝足,拍着肚皮问身边的三个侍妾:“内中何物?”一个说:“都是文章”,一位说:“都是见识”。王朝云说:“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苏东坡听后捧腹大笑。因为朝云侍妾的说法,正好中了他的下怀。真正的读书人,往往都会不合时宜,经常合乎时宜的,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因为读儒家的书太多,心里坚持的跟现实流行的多半不能相合,加上心高气傲,使得苏轼一路倒霉、被贬。因为读道家和佛家的书太多,即使一路贬谪,四处漂泊,仍然态度积极,心情愉悦,生活状态潇洒,令后来世世代代的读书人羡慕不已。

苏轼因为读有用的书,让自己当了不少官,做了不少事;但也遭了不少罪,受了不少苦。因为读没用的书,却使得自己面对厄运时,仍然能够心胸豁达,潇洒自如。同时敞开了自己体会生活、感悟人生的大门: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苍苍,此非曹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携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庄子有言曰:“吾在天地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垒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四海之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

“四海”之大,在天地间不过是大河边上的一个蚁穴,“中国”之大,在四海之内不过像大粮仓中的一粒米,人生在天地间,恰似一块小石头或者一棵小矮树在大山里一般,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故意放大自己,那样不仅不会收到必要的效果,还会给自己找来无数的麻烦,让自己受苦受累。

苏轼的《赤壁赋》,跟庄子上面的说法,显然属于同一类格调的作品,是他读庄子书的体会,是受《庄子》精神养育的结果。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佛教以四大皆空,禅宗以为世间本无物,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人间是非成败,对错得失,转眼即逝,因此不必执着。这首《水调歌头》,能把人生感悟得这般深透,不正是受惠于佛教禅宗吗?

宋代已不可回,宋人读书之乐,我们只能于故纸间体会,宋人因读书而感慨人生的雄健、慷慨,凄迷、哀凉,我们也只能像面对《三国演义》开篇词一样,唱一曲行走世间的激越与昂扬,感一场人生之旅的无奈与豪壮: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斛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读书之乐,其实就在感悟人生。活在当下,善待自己也善待他人,守住手中的书卷,不被任何时代的风潮卷走,虽然是古往今来读书人的本分,但要做到这一点,却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既需要相当的耐力、毅力,也需要相当勇气和智慧。

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谢谢师生朋友们拨冗前来,祝各位读书节收获知识、收获智慧、收获快乐的生活!祝大家晚安!

【王立新教授简介】

王立新,思想史学者、深圳大学文学院哲学系教授、中国哲学博士导师,深圳大学中国传统文化创造转化研究所所长。

长期从事中国古典哲学和中国传统文化的教学与研究,著有《胡宏》《开创时期的湖湘学派》《王立新讲<论语>》《船山大传》《理学开山周敦颐》《从胡文定到王船山》《大宋真天子》《思想引领人生》《建宋——赵匡胤的奋斗》等著作,发表各类文章近千篇。

先后于湖南教育电视台湖湘讲堂、湖南人民广播电台、凤凰网、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台湾教育广播电台、衡阳石鼓书院大讲堂、《天津日报》“超阅大讲堂”等视、音、纸、网类媒体,两岸数十所大专院校,全国数十家图书馆以及民间书院等机构,讲说中国思想、文化数百场。

【本文系作者王立新先生授权发布,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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