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国: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传承与发展
国学

杨立国: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传承与发展

民族建筑“大家”谈

编者按:在住房城乡建设部、文化部、财政部三部门联合公布的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五批共6819个村落中,侗族传统村落有226个。侗族传统村落是中国传统村落的重要组成部分,兼有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的双重特征。古村古镇文化遗产数字化传承湖南省协同创新中心常务副主任、衡阳师范学院杨立国教授通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41871133)项目对侗族传统村落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要素进行挖掘,识别出鼓楼、萨坛、杉山溪田、侗族大歌4个文化景观基因,并剖析了其传承过程中地方感知和地方认同的相关特征,为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保护和发展指明了方向,具有实践指导意义。

文/杨立国 胡雅丽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城镇化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是,与此同时,许多文化底蕴深厚、历史悠久辉煌、地域特色鲜明、保护与传承价值巨大的传统村落,在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城镇化的快速推进中纷纷湮灭。传统村落的文化传承与景观保护已成为当今社会各界普遍关注的重要议题,它既关乎中国传统文化多样性的存续,也关乎乡村地区重构与振兴的成败,活化并保护文化景观基因是传承和发展传统村落文化的关键环节之一,有助于更好地利用村落中有代表性的遗传因子,使其承担起讲好中国乡村故事、推动乡村振兴工作的新使命。

一、侗族传统村落的文化景观基因

传统村落是指那些始建年代久远,经历了较长历史沿革,至今仍然以从事农业生产为主和农业人口居住,而且保留着传统居住形态和文化形态的村落。传统村落中蕴藏着丰富的文化景观和历史信息,是中国农耕文明留下的宝贵遗产。截至2019年6月,住房城乡建设部、文化部、财政部三部门联合公布了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五批共6819个村落,分布在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侗族传统村落是中国传统村落的一部分,是指以侗族人口为主的传统村落,主要分布在贵州、湖南和广西三省(区)交界的毗连地带。侗族传统村落兼有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的双重特征,且侗族传统村落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两者相互融合,为文化景观基因的识别和提取提供挖掘要素。

文化景观基因由生物学中“基因”的概念复合而来,是指控制某种文化景观因子代代传承而区别于其它文化景观特征的基本传承单元,能够记录传统村落文化景观中最本源的遗传信息及表达过程,是传统村落文化传承的核心。

侗族传统村落景观系统从宏观上可以被解构为村落建筑、村落布局、村落环境和村落文化四个方面。在村落建筑方面,主要识别侗族传统民居特征和主体性公共建筑特征;在村落布局方面,主要识别村落外部形态特征和内部结构特征;在村落环境方面,主要识别侗族传统村落的地貌特征和典型植被;在村落文化方面,主要识别侗族传统村落的图腾崇拜和民俗信仰。通过对侗族传统村落要素的识别,再运用唯一性原则和总体优势性原则进行识别,确认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为鼓楼、萨坛、杉山溪田、侗族大歌。因为侗族传统村落的鼓楼在外在景观上非常独特,符合外在唯一性原则。

很多民族的坟茔虽然类似萨坛的外在景观,但萨坛是侗族祖先崇拜和民族英雄崇拜的合一体,内在成因上有其独特性,符合内在唯一性原则。山区村落选址一般都有依山傍水的特点,特别注重保护村落周边的山水环境,但侗族传统村落除此之外,还在风水林之外种植大片的杉树林,这是其他传统村落所没有的,符合局部唯一性原则。侗族大歌有独特完整的多声部支声复调音乐体系,有着无伴奏、无指挥、众低独高的音乐特征,保留着侗族村落社会结构、婚恋关系和精神生活的特点,符合总体优势性原则。这些文化景观基因承载了侗族文化的DNA,将侗族区别于世界其他民族,对侗族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有着深远意义。

二、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传承

(一)基因传承中的地方感知是感官与景观的直接互动

当地村民对传统村落的地方感知是其行为选择的前提,影响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保护的态度,进而影响其可持续发展。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地方感知应该从文化景观基因的物质形态、功能作用和文化意义三个维度展开。其中,物质形态应该包括颜色(或组成)、形状、层数(或范围)和图案(图形),功能作用包括原初功能、附加功能和现代功能,文化意义包括吉祥寓意、符号象征和生态和谐。我们发现:

(1)从文化景观基因整体的感知特征来看,鼓楼的感知度最高,杉山溪田的感知度最低。这与鼓楼的位置和功能有关,由于鼓楼位于居民区的中央位置,是侗族传统村落的娱乐与社交中心,吸引了大量的村民常驻。随着城镇化的发展,村民大多外出务工,因此对杉山溪田环境的依赖程度降低,对其感知度也在降低。

(2)从文化景观基因维度的感知特征来看,物质形态的感知较高,文化意义和功能作用的感知较弱。这与感知的层次有关,物质形态属于初级层次,而功能作用和文化意义都属于理解层次。

(3)从文化景观基因要素的感知特征来看,颜色、原初功能、文化意义的感知度较高,形状、现代功能、图腾意义的感知度较低。这反映了村民对文化景观基因的变化性感知较弱,颜色是物质形态的近距离感知结果,而原初功能和生态意义也都同样属于静态层次的感知。

(4)从文化景观基因尺度的感知特征来看,微观尺度的文化景观基因感知度较高,宏观尺度的文化景观基因感知度较低,其中鼓楼>萨坛>侗族大歌>杉山溪田。大多数村民现在主要的活动场地是鼓楼,每年都要去萨坛祭祀,外出打工后场侗族大歌的活动和机会减少,去杉树林的情况更是寥寥无几。因此,对文化景观基因的感知顺序是由物质形态到功能作用再到文化意义,对功能作用的感知与使用次数关联很大,对文化意义的感知则与村民的文化程度成正比。

(二)基因传承中的地方认同是情感与景观的间接互动

地方认同包括认知认同、情感认同、意向认同三个过程。结合前述关于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分析,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地方认同可以从文化景观基因的景观认知认同、情感依恋认同和行为意向认同三个维度展开。其中,文化景观基因的景观认知认同包括景观的独特性、重要性和一般性,文化景观基因的情感依恋认同包括景观的愉悦感、回家感和自豪感,文化景观基因的行为意向认同包括景观的活动次数、推荐意愿和维修意愿。我们发现:

(1)从文化景观基因整体的认同特征来看,鼓楼的地方认同度较高,杉山溪田的地方认同度较低。这与鼓楼的功能有关,它是村民最常去的地方,夏日纳凉,冬日取暖,曾经还承担着家族集会、议事的功能,对村民的意义重大,故认同度最高。人们对杉山溪田的这种布局和环境已经习以为常,地方认同度便随之而降。

(2)从文化景观基因维度的认同特征来看,认知认同度和情感认同度较高,意向认同度最低。因为侗族村民对村落的各种文化景观基因都很喜欢,有着强烈的对本民族文化的认同感。文化景观基因的意向认同度不强,是与因为外来文化主体的加入,导致参与文化景观基因的修复和修补活动的村民变少。

(3)从文化景观基因要素的认同特征来看,一般性、愉悦感和活动意向的认同度较高,独特性、自豪感和推荐意愿的认同度较低。这反映了村民对文化景观基因地方认同的朴实性,对于侗族文化景观基因申报文化遗产,他们大多人比较高兴,但是不会主动去提及或是向外人推介,只有从事旅游活动的村民才会积极地去宣传。

(4)从文化景观基因尺度的认同特征来看,微观尺度的文化景观基因地方认同度较高,宏观尺度的文化景观基因地方认同度较低,其中鼓楼>萨坛>侗族大歌>杉山溪田。与文化景观基因的感知相比,其地方认同的尺度差异更大,鼓楼的认同度较高与旅游开发和地方政府的形象构建有很大的关系,萨崇拜是侗族最重要的民间信仰,村民至今仍会定期祭拜,离乡求学、打工临行前也都要祭拜萨以求平安,因此萨坛的认同度也比较高,而侗族大歌和杉山溪田脱离村落原生环境后,在村民记忆中重复的次数变少,认同度也大大降低。

受旅游开发和文化遗产保护的影响,村民的地方认同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村落相对闭塞时村民与外界的接触较少,对相关信息了解不多,所以对文化景观基因的独特性不以为然,随着游客主体的不断加入,村民逐渐意识到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价值与特色,同时,商业化影响的扩大,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会面临创造性破坏的困境,村民对文化景观基因的认同程度会降低。

三、侗族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发展

(一)活化侗族景观基因,讲好侗族文化故事

随着现代人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求、精神文化需求更加普遍、更加强烈,很多物质和非物质的文化景观价值重新被人们发现和认识,传统村落成为了重要的旅游吸引物。文化景观基因为了保持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需要和现实生活、情感需求紧密相连,让其价值变得“易于理解和展现”。如何在村落发展中复现先人生产生活的智慧,设计更多游客能有效参与文化活动的环节,让文化景观基因在现实生活中得到活化,实现其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对文化景观基因而言,现代科学技术的运用将现代洪流中即将消逝的乡村传统建筑风貌保存下来,并为传统建筑的活化利用和社区居民在地发展创造了机会。鼓楼、风雨桥和吊脚楼这类物质建筑可以通过VR、AI技术搭建新的内容展示平台,提高文化景观基因信息的传递效率,为游客创造沉浸式的互动体验。同时,文化景观基因的活化与发展还依赖于所属族群与社区不断保持活力。

侗族大歌、侗戏的表演者可以依托杉山溪田这类山水风光,让侗族的节庆礼俗以舞台化真实性的方式呈现“实景演出”,实现侗族大歌在旅游发展背景下的创造性发展。侗锦、侗布可以被制成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背包、眼罩、靠枕,打造属于当地的特色IP,做成游客口中连连称赞的文创产品,扩大文化景观基因的流动性。

侗族文化景观基因不仅可以作为一种旅游产品呈现给游客,还能作为一个文化传播平台供村民使用,让侗族的文化故事被更多人所知。侗族的鼓楼、风雨桥和侗族大歌被誉为侗族三宝,它们都属于文化景观基因,承载了族群众多的集体记忆,这些集体记忆又经过了几代共同个体的反复生产而产生集体认同。在侗族传统村落,为游客讲述侗族文化故事的人渗透在每处村落场域中,他们大多生于斯,长于斯,对村落的感情能让他们在交流中带入个人成长与族群故事,让游客可以从他们的小故事中一窥少数民族那不为人知的生产生活。少数民族的文化底蕴使其具有得天独厚的讲故事优势,村落中自然生态、田园风光、节日庆典、民俗风情等要素都深受游客喜爱,能够让游客身临其境地融入故事,让当地人和旅游者在同一时空中融合成特殊的群体,共同参与文化景观基因的传承。

(二)保护文化景观基因,推动乡村振兴工作

响应当代文化保护“以人为本”的理念,文化景观基因的保护离不开人的参与。在传统村落的保护中,真正要保护的对象就是村落中的“人”。不能是为了保护而保护,让村民继续生活在原来落后的物质条件下,而是要让广大村民享受到现代文明丰硕成果。只有“人”保护下来了,文化景观基因的活化也就不成问题了。因此,可以从以下三条途径保护文化景观基因。

一是,提高侗族村民文化水平。避免出现年轻村民过早地外出务工而常年不归,建议适龄儿童移居到城镇上小学,最好在本地接受完中学教育后再外出上大学,这样能有效提高侗族村民特别是年轻一辈村民的文化程度,提高村民对文化景观基因的认同程度,进而有利于侗族文化景观基因的传承与侗族村落的发展。

二是,延长村民在村落的居停时间。受快速城镇化的影响,侗族村落的年轻村民外出打工现象普遍,这大大影响了村民对侗族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感知机会,自然就削弱了他们的地方认同程度。当地政府应当抓住国家加快建设中西部地区和新农村建设的机会,引导当地村民回乡创业,还可以通过举办节日庆祝、祭祀礼仪等活动为契机,延长年轻人在村内停留的机会,改善侗族传统村落内基础设施、生活服务设施条件,提高村民在村内停留的意愿。

三是,提高女性村民的家庭地位。侗族传统家庭观念较强,男尊女卑的思想现象普遍,应在侗族村落内进行宣传教育,鼓励女性学习文化知识,提高她们在家庭的地位和话语权,可以发展民族工艺品相关的特色产业,改变女性村民过去单纯的务农与做家务的现象,增强女性村民对侗族文化景观基因的认同感。

文化景观基因的保护对传统村落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并进一步驱动传统村落场域的生产、生活、生态和文化功能发生演变。新时代,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要求传统村落重新构建其功能和价值,要着重打造最乡土、最能反映原乡风俗、最具特产风味,最接地气、最能反映社会诉求、最能落地实施的地方主题和特色,以此来激发村民保护乡土家园、建设美丽乡村的信心。所以,未来可以从深入挖掘文化景观基因的角度入手,将“现代理念”与“传统文化”相结合,注重传统村落文化景观基因的保护和传承,尊重乡土文化的地方差异性和独特性,因地制宜地选择传统村落的发展模式,突出不同地理区域的村落特色,留住文化景观基因的“原真性”与“异质性”,守护地方文化持有者的情感归属与认同,共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传统村落共同体。(本文第一作者杨立国教授,第二作者系衡阳师范学院地理与旅游学院硕士研究生)

杨立国,博士,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专家,衡阳师范学院教授,“古村古镇文化遗产数字化传承”湖南省协同创新中心常务副主任,硕士生导师,美国俄勒冈大学访问学者,中国地理学会城市与区域管理专业委员委员。主要致力于聚落文化遗产保护和城乡规划研究,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2项,发表学术论文50余篇,出版著作3部,获省部级成果奖3项。

(本文经作者授权,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信息宣传部整理、编辑,更多精彩内容敬请期待下期)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