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引:2023年5月18日下午,应岳麓山风景名胜管理局杨淑岚书记之邀,参加在岳麓区科教港举办的“你好,岳麓山”大型读书会及新时代麓山文丛创作启动仪式,有幸在会上作了20分钟分享,兹整理演讲文案,录于此备忘。
一 致敬岳麓山,就是致敬文化的致源远流长
岳麓山、湘江水、橘子洲,这是长沙最显赫的自然地标,也是长沙最悠远的文化地标。长沙因此而被称为“山水洲城”。
如果我们遥想汉字的造字过程,山与水当是先民在对世界仰观俯察的过程中所看到的大地上最为惊奇的美丽,它们当是最先被描绘的图画,最先被象形的文字。
在中国文化里,山之美在其青翠、巍峨与厚重,水之美在其清澈、融汇与灵动,而山水之美,是在于山水相连,山水相依,山水相谐。山水之美是和谐,是丰富,是盛大。
我们注意到,与“山水”相近的词语是“山河”,是“江山”,它们可以用来指代祖国,指代故土地,指代家园,也可以指代政权,指代权力,指代民生。此所谓: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
不论“山水”二字写起来如何寻常,它们的文化内涵又如此不同寻常。在盘古开天地的创世神话里,“山”是盘古的四肢所化,“水”是盘古的血脉所化。也就是说,“山水”本是一个生命的整体。如果以这种生命逻辑推演开去,天道与人情其实是一个生命的整体。故“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地假我以文章”“山水是大地的文章,文章是案头的山水”。
唯其如此,中国古代士大夫往往以山水明志,以山水寄情,以归隐山水来疗愈人生的苦难和困顿。人们以甚至以“高山流水”表达知音,以“山水弦歌”赓续人文之薪火。
“山水”二字,蕴含着中国哲学的基本精神。因为,在我们的思维方式里,山水更像是一对哲学的范畴。
山是不动的,水是流动的。
山是蕴藏的,水是飞扬的。
山南水北谓之阳,山北水南谓之阴。
山是父亲,水是母亲。
山如如不动,故仁者乐山;水随物赋形,故智者乐水。
山是原则性,水是灵活性。
山水的智慧,就是处世的智慧。
山水的境界,就是圆融的世界。
在山水这里,天与人,阴与阳,自然与哲学,古典与现代等种种关系都能找得到来路。
禅宗公案里有一个话头,分出三种境界。此所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如果从自然与文学的关系来看,“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因为此时的山水还只是“实象”;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不,因为此时的山水已经是“意象”。“意象”里的“山”不再只是山。“相看两不厌,独坐敬亭山”,李白用孤独与山对话;“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辛弃疾以妩媚来与青山对视。
最终“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也并不是回到“物象”的阶段,而是超越意象,让山水呈现出“象外之象”,即山水是自然和人文的统一。
长沙被称作星城,星城意味着“天意垂怜”。因为麓山和湘水的存在,整个长沙河西的天际是一派青葱,是一片开阔的碧水云天,这是上天的恩赐。
岳麓山与湘江水,存在于长沙已经亿万斯年。我们都是它的孩子,都是时间的孩子。在现代楼宇崛起的水泥丛林里,我们拥有着这样一片巨大的城市“绿肺”,是在是长沙之幸,长沙之福。
在我心里,岳麓之于长沙,如同一场亘古的晤对:一城繁华,对着一山幽静;现代红尘,对着古典山林。
岳麓山的海拨并不高,它立在那里,更像是一个儒、道、释共存的文化隐喻。
山脚的岳麓书院,始建于北宋,千年弦歌不绝,从这里走出的是修齐治平的儒家士子;山腰的麓山古寺,始建于西晋,被誉为“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山头的云麓宫,始建于明代,乃道家胜地。儒为表,道为骨,佛为心。从山脚到山头,岳麓山之“大”,彰显中国文化精神的盛大。从这里,我们看到几千年中华文化海纳百川、兼容并包的历史襟怀,看得见儒道互济,身心兼修,家国一体的中国智慧和担当。
二 致敬岳麓山,就是致敬天地的大美无言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不要说天下,就说在湖湘版图上,比岳麓山巍峨高大者,比比皆是。为什么岳麓山更有值得致敬的无言之大美呢?我想,是这里的古木、危楼、石碑、院落、山岚、云霞、花草、鸟语,这里的春秋代序与晨昏交替,都连着遥远的时代与记忆,也连着那一缕孤独、博大而高远的文化脉息。
千百年来,岳麓山到底召引过多少目光,留下过多少足迹,隐去了多少背影?我们无法确知。我们所知道的是,无论是赫曦台还是爱晚亭,无论是麓山寺还是云麓宫,无论是归来钟还是飞来石,抑或是神秘莫测的禹王碑,它们都曾留下了大量的吟咏。
不同的是时代,相同的是岳麓。
无数在历史长河里那些闪光的先贤大德啊,他们的文字始终在这座山上散发出思想与文化的幽光。而今,当人们在岳麓山上流连的时候,我们与杜甫、朱熹、张栻、王阳明、文天祥,罗典、陶澍、魏源、蔡锷、毛泽东的目光可能会在某一株参天古树上或某一朵苍老的浮云下相遇,我们那些印在石径上看不见的足印或许正是他们当年走过的地方。用今天的流行歌词来说,就是“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重逢?”
在岳麓山上,这样的隔空相遇往往给人以巨大的暗示与力量。比如,麓山古寺的廊柱上,有一幅无名氏的对联,道是:“泉在山清,万里朝宗终到海;松经岁古,百年培养自凌云”。麓山寺后有白鹤清泉,岳麓寺前有六朝古松。泉终入海,而百年树人。这是一种人生的开示啊。据说,戊戌维新变法时期的谭嗣同和梁启超在古寺里读到这幅对联,备受启发,更加燃起了变革时代的伟大信念。
在天地大美的领受上,今天我们读前人吟咏麓山的诗词,会遥想另一个时空里的岳麓山、湘江水、橘子洲。这种基于诗词的神往,像在这片山水的前世与今生间穿行。今天,河东与河西,早已大桥飞架,连为一体。可从前,岳麓山是长沙城的在水一方,它隔江相望,与城市之间连接,只是舟飘橹摇,白帆点点。岳麓山的诗词里,有太多的天地奇观和远去的美丽生态。
比如曾经,暮色中的岳麓山总被白云萦绕的情景。唐代刘长卿的诗句说,“香随青霭散,钟过白云来。”清代程颂万的诗里有这样的句子:“日暮回孤艇,苍茫见远峰。欲寻高士隐,缥缈白云封”。清代张先翼的诗这样写:“乘兴陟危峰,烟林俯万重。苍茫归路远,人在白云中。”据说当年罗典建了“红叶亭”之后,袁枚曾委婉地劝其更名为“爱晚”。他所引用的就是杜牧的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那是多么洁白的云朵!留在诗句间永不飘逝的云朵。山之精神写不出,云霞写之。云朵就是岳麓山的气质和神韵。
再比如,白鹤泉还在山上,而白鹤杳然。读《岳麓志》记载白鹤泉的文字,真有一种汉语的风雅。道是:“泉出石窦,甘冽绝伦,尝有白鹤守之……盖山中第一芳润也。”你想啊,至少在罗典的时代,山上还是有诸多白鹤的。他题于红叶亭边的对联已经道出了那样的美景:“忽讶艳红输,五百夭桃新种得;好将丛绿点,一双驯鹤待笼来”。多年后,我也曾写过一篇关于岳麓山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随意坐到那些松针与落叶之上吧。这时候,什么话也不用说,就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湘江水好了,它正在秋阳里泛着波光。而远处,是一只云中的江鸟。我想,倘若是从前,那或许不会是一只江鸟,而是一双美丽而脱尘的长颈白鹤啊,它的翅膀美得令人心痛。
岳麓山的生态远不在怀想里。古树参天,野花幽独,泉水潺潺,落叶空山,一切都是美的;每一个季节,每一个晨昏,每一种心境,你都会感受到不同的光影、色彩与气息。春天翠绿的茶圃、火红的杜鹃,夏日的林下风来,蝉声如瀑,晚秋的枫叶似火,甘桔味长;冬夜的白雪压枝,冰棱挂树。还有,那山风袭来的风雨,那斑驳细碎的月光,更有那山顶的漫天星光与长沙城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是的,岳麓山上的四时,值得用细腻的心灵去感知它的冷暖;岳麓山的众生,值得用每一只审美的耳朵去凝神谛听。
三 致敬岳麓山,就是致敬青春的中流击水
致敬岳麓山,因为岳麓山属于历史的沧桑、血泪与荣光,更因为属于青春、未来与创造。我想,今天能将岳麓山、桔子洲与大学城连接起来的关系词,就是“青春”这个闪光的语词。
1925年,独立寒秋的青年毛泽东,面对麓山湘水,回想同学少年,他写下《沁园春长沙》,我以为,这首以“长沙”为题的词,永远是长沙这座山水洲城的青春代言。
青春是什么?在这首诗词里,它是“谁主沉浮”的大地之问和“中流击水”的江海之问,它是“粪土当年万户候”的仁,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智,是“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勇。
今天,岳麓山大学城汇聚了的青年数以万计。是他们,让麓山湘水始终充盈着千帆竞发、青春勃发的气息。
我还特别注意到:岳麓山上安葬着无数辛亥志士和抗战将士的英灵。那些刻在墓碑上的名字,都是那么那么的年轻。刘道一(1884-1906)22岁;姚宏业(1881-1906)25岁;陈作新(1885-1911)26岁;焦达峰(1886-1911),25岁;蔣翊武(1885-1913),28岁;蔡锷(1882-1916)34岁;黄兴(1874-1916),42岁;禹之漠(1866-1907),41岁……
还有太多并没有留下名字的、二十多岁就在战场上献出了生命和热血的抗日将士。他们的生命,止于风华正茂。然而,他们的青春,却永远闪耀在历史的天空。
岳麓山是一曲青春颂,也是一曲青春祭啊。
在我心里,岳麓山的青春气质,活在千年书院的弦歌之声里。
当年岳麓书院的掌教张栻在《岳麓书院记》中明确提出:“盖欲成就人才,以传道而济斯民也。”传道济民的宗旨,注定了这座山,这座庭院的格局,注定了它的大担当、大境界和大作为。
近现代湖湘历史人物中,太多人都与岳麓山有过正青春的交集。
曾国藩、郭嵩焘、魏源、王船山、毛泽东……我们数得出一串长长的名字。他们,都曾在这座山下问学交友,探询宇宙的大本大源,真可谓“千百年楚材导源于此,近世纪湘学与日争光”。
公元1917年,宾步程曾手书“实事求是”四字,并将其制匾悬挂于岳麓书院讲堂。杨怀中先生受命组建湖南大学的时候,青年毛泽东就曾寄居于岳麓书院半学斋。从他的寓所推开窗,就能看到堂前的匾额。正是这四个字,成为他日后寻求改造中国与世界的思想武器;也正是实事求是这四个字,成了中国共产党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一个策源地。
今天,岳麓书院讲堂两边挂着一幅对联,道是:
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岳麓峰头,朗月清风,太极悠然可会;
君亲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登赫曦台上,衡云湘水,斯文定有攸归。
己与人,是与非,毁与誉,得与失,天地与人生,都在这里。
为天地立心,为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都在这里。
生命为众生而来,为斯文而来,为家国而来,也都在这里。
“风起绿洲飞浪去”,那是历史。
“雨随青野上山来”。这是青春。
致敬岳麓山,就是致敬每一个有梦想的湖湘儿女。
致敬岳麓山,就是致敬每一个心怀国之大者的中华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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