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院、大使命：屹立于黄土地上的一所当代乡村书院

书院是中国古代独具特色的文化教育组织。在一千多年发展历程中，书院遍及全国城乡，在文化传承、学术创新、积累与传播、社会教化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深刻地影响着中国古代的政治、文化、风俗，并辐射到东亚、东南亚周边国家和地区。可以说，古代书院制度在中国文化史、教育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随着现代社会的转型发展，古代书院文化如何被成功激活和转化，以及怎样使其为时代所用，成为亟须面对和解决的一项现实课题。

一

从20世纪初书院改制开始，就有一批有识之士致力于书院的恢复与创建，出现了以书院命名的一些文化、教育、学术机构。如1939年夏，马一浮在四川乐山创办复性书院，担任主讲，著书立说，并刊刻古书，直到1941年5月。1941年，由梁潄溟主持的勉仁斋扩充而成的勉仁书院创办于重庆，梁潄溟自任院长，熊十力曾于1942年讲学其中。1950年，钱穆等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从事教学与研究工作。1984年10月，梁潄溟、冯友兰、张岱年、汤一介等学者共同发起并联合海内外数十位知名教授，在北京创建了定位于民间学术研究与教学团体的中国文化书院，并在各地开办一系列学术讲座，出版了一批学术著作。

到本世纪初，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社会各个层面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也力图借鉴古代书院文化的宝贵资源，赋能当代文化教育事业，书院发展进入快车道。得益于教育部的倡导，众多高校实施了大学书院制，成立了各具特色的书院，为新时代高等教育的发展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从地方政府、企业、街道到家庭、个人，不同的主体或修复传统书院，或创建新书院，书院数量急剧增加，书院文化蓬勃发展。

在今天主体各异、种类繁多、特色纷呈的书院中，由吴青山先生在2020年创立于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的永林书院是一所普通而又不乏精彩之处的乡村书院。唯其普通，可以作为我们研究新时代书院文化、了解当今乡村书院的一个窗口；唯其精彩，可以为我们思考新时代书院文化建设提供某些借鉴与启发。

二

榆林，位于陕西省最北部的黄土高原和毛乌素沙地交界处，古称“上郡”，始于春秋战国，兴于明清，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在陕西历史上的著名书院中，榆林地区有绥德雕山书院、榆林榆阳书院、米脂成德书院、吴堡兴文书院等四所，其中榆阳书院自明弘治八年(1495)巡抚熊绣创建，历经明清多次重修、扩展，后逐步发展为如今的榆林中学，这是当地教育传承及文脉延续所在。榆林受较为兴盛的古代书院文化影响，在当代兴起了一些新建书院，永林书院就是其中乡村书院的代表之一。

永林书院位于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殿市镇五龙山村，在五龙山千年古刹法云寺附近，离榆林中学也只有约一小时车程。永林书院坐落于一所西北常见的窑洞民居之中，周边是黄土高原，自然风光无限，风土人情厚重。书院建院初衷是为了凝聚家族亲友，弘扬乡村文化，以“明道、致理、睦邻、敦和”为书院宗旨。以“永林”命名书院，寓意生命之树长青之意。落于小院，是为纪念家庭生活地；根植村庄，以求教化一方为己任。

永林书院根植乡村，致力于传承发展地方文化，如书法艺术、剪纸文化等。塞上古城，地灵人杰。随着榆林古城文化的发展兴盛，榆林城乡学习书法、剪纸的风气日益浓厚，一批批优秀的书法家、剪纸名家用手中的毛笔、剪刀，记录着这片黄土地上的沧桑变换。如今，书法、剪纸已经成为榆林的文化名片、展示乡村文化成果的重要窗口。永林书院立足于当地艺术发展，将书院建设成为展示书法、剪纸艺术成果的文化平台，汇聚书法家、画家、剪纸名家等的“艺术家之家”。书院已先后举办或协办“吴富山先生书法巡回展”、“五龙山剪纸艺术展”等展览，集中展示来自榆林横山的实力派书法家吴富山先生的狂草代表作品，以及以陕北剪纸名人王明莲女士为组长的“五龙山剪纸小组”百余幅优秀剪纸作品等。这些展览作品还在榆林、银川、西安、北京等地相继布展，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和重视。“五龙山剪纸小组”剪出百龙献瑞图，受到了世界剪纸大师贾四贵先生的重视和称赞。

永林书院以传承书法、剪纸文化为特色，还力图将陕北民歌、陕北说书、陕北腰鼓等非遗项目推而广之。已成立王明莲剪纸工作室和“五龙山剪纸小组”，组织王狮子陕北说书、王强易经讲座、岳麓书院及横渠书院调研考察、参观渡渡美术馆等活动。这些活动丰富了当地村民的文化生活，传承发展了书院文化。据陕西省文化软实力研究会常务理事、永林书院院长吴青山介绍，建立书院的初衷是想丰富基层群众的文化生活，传承发展当地特色的乡村文化和非遗项目。

永林书院的建设发展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重视和赞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国声智库》名誉主任李国强，宁夏日报记者吴少男、剪纸大师贾四贵，榆林市功昌书院院长王仲良、副院长王泽华，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理事、陕西省老年书画协会理事吴翀华等高度肯定这所书院做出的积极贡献。泾阳县崔黄小学教师许凡是永林书院的新成员，他感到今天的永林书院就是“书”的承载者，新一代的年轻人将在“永林”文化的引领下，感悟、继承、内化、发展，让初心永在，如日初升，照亮前行。

新时代，新发展。永林书院从最初以家庭、家族为基础的乡村书院，逐步发展为当地乡村及所在榆林地区的文化活动中心。目前永林书院还成为陕西省文化软实力研究会下设的文化机构，将在学会的支持和指导下，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助力陕西省乃至国家文化软实力建设和地区文化品牌建设贡献智慧和力量。永林书院是当代乡村书院建设发展的一个代表，是乡村文化振兴的一个侧面，从中可进一步梳理乡村书院的建设特点及发展趋势。

三

毫无疑问，中国书院文化是人类文明的瑰宝，是当今文化建设需要借鉴的宝贵资源。但是在书院热兴起，成千上万所书院涌现于中华大地的时候，如何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因时而变，根据不同地域、不同主体、不同社会文化环境办出自己的特色，取得真正的成效， 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

新时代书院应该怎么办？答案是开放性的。需要在实践中摸索前进，新的实践必然会为新时代书院文化赋予新的内涵。其中关键要处理好继承与创新关系，继承的内容是什么，创新的着力点又在哪里。永林书院在许多方面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启发与借鉴。

首先，是对书院的属性和定位思考。永林书院发端于家庭文化，目的是通过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影响，实现家庭理想和人才成长。随着书院不断地对外联系，走出了家庭的局限，成为乡村书院，并在十里八乡中产生了一定影响，实际上起到了当地文化中心的作用。从而让一个家庭为主的“小书院”担当了文化传承的“大使命”。书法家吴翀华先生甚至建议，可以考虑永林书院建设成为吴氏家族的书院，吸引有志向的家族成员共建永林书院。这样一来，永林书院至少有三个维度可以发展，即家庭维度、家族维度和乡村维度。在不同的维度下，前途和命运是不同的。这是书院未来需要构思的重要议题之一。

其次，是书院的功能和机制思考。永林书院一直主张公益而非盈利的社会功能，核心是人。书院在五周年的文集封面上题有八个字“鸣凤在树，白驹食场”。主要的愿景是为人才的成长提供天然的栖息地和肥沃的思想“草场”，就像凤凰在大树上栖息，马儿在肥沃的草原上吃草一样。然而这种放养式的人才成长环境，能否可持续发展，需要在机制上做进一步的探索。永林书院的设立，起于情怀；永林书院的长远发展，要靠机制。永林书院的愿景是人才辈出，延绵不断。这里所说的人才，不只是家庭里的人才，而是要不断推出区域人才的整体崛起。

最后，是地方新建书院在当代中国书院文化传承发展中发挥的独特作用。前文所述，书院是中国古代独具特色的文化教育组织，地方新建书院传承发展古代书院文化，为当代书院文化的传承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虽然和历史上的知名书院、当代的新建大书院相比，永林书院是新的，是小的，但也有其自身的特色和优势。永林书院在创办初期得到了岳麓书院、《国声智库》等知名机构的鼓励和支持，始终大力弘扬发展书法、剪纸、民歌、说书、腰鼓等陕北地方特色文化，现在又得到省级社会团体陕西省文化软实力研究会的支持和指导，将会进一步建设发展。这所书院是新生事物，包涵着千年中国不变的文化内核，是否具有典型性，是否可以成为他山之石，还需要不断探索，继续前行。

（作者：肖永明，湖南大学岳麓书院院长、教授；夏金龙，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科研基地办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