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生面的诗学阐释:大宋词人的明月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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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开生面的诗学阐释:大宋词人的明月与江湖

或许我们不曾料到,以经典为表征的印刷文明会如此猝不及防地遭遇当下的自媒体。自媒体彻底颠覆了文字传播的安静心境,也改变了它的线性呈现方式,虚拟化、情境化、数字化的媒体“造境”不断瓦解文字涵泳的思接千载或寂然凝虑。经典阐释与传播所面对的此种媒体语境,意味着传统的现代性转化过程必然与思维升级、话语迭代相伴随。

当文化自信上升为国家认同,重温诗学经典很容易被当作培根固魂。因此,这些年,大众传媒不断将优秀的诗词学者推向前台,如曾在中国诗词大会上频频亮相的康震、郦波、蒙曼、杨雨等。除了这些严肃的学者外,互联网平台还不断涌出流量可观的民间主播。如讲苏东坡的意公子,如“十点读书”的夏萌等。这些当红的古诗词解人,不仅契合网红传播的一切条件,而且相对于顾随、叶嘉莹、程千帆等老一辈诗词大家来说,当下的人们在诗词阐释角度、表达话语、理解维度上,更表现出一种现代调性。他们的诗词阐释与所谓诗词学术研究走着不同的路径。

多年来,在古诗词研究那里,宋词其实是一个范围广阔的研究领域。若能攻其一隅、守心一处就已相当不错了。学者们或述其大略,考其流变,或研究某词人,探索某流派,他们所做的工作多是考证、爬梳、对话、争鸣,他们属于小众的学术圈。真正像戴建业先生那样的“国民教授”少之又少。即使是建业先生,有人对这种“学者的媒体化”倾向似乎也还有略有微辞。

我以为,学者或许可以“独守一隅”而兀兀穷年,但我们不能对千年未有之“媒体变局”视而不见。在AI如此便捷的当下,哪一阙宋词未被阐释过?哪一位词人不被书写过?从出版的市场看,诗词选本充斥着市场,各种泛滥的解读信息不断产生“意义的碎片”,又不断制造出认知的标签。就在这种喧哗而疲劳的经典传播的困难语境里,我欣喜地读到周凌峰的《热烈的孤独:大宋词人的明月与江湖》(湖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下文简称《热烈的孤独》,感觉就像标题里涵蕴的诗词意象一样:明月朗照,江湖无言。

《热烈的孤独》之于经典阐释,可谓别开生面。整体来说,它一洗古诗词鉴赏的固有框架和话语模式,将依附于经典的阐释性文本上升为复活词人生命的创造性文本。

全书以晚唐词人李煜为引子,共写了林逋、柳永、范仲淹、张先、晏殊、宋祁、欧阳修、王安石、苏轼、晏几道、黄庭坚、秦观、贺铸、周邦彦、赵佶、李清照、辛弃疾等17位大宋词人。也许除了徽宗赵佶的词才不太为我们所知以外,其他16位都称得上是历史天空里的璀璨星辰。这些带光的名字,没有一个不与那些流传千古的名句在一起。对于他们的经典词章佳句,人们多少都能说出它的高妙。

然而,《热烈的孤独》并不曾对某篇词作有咬文嚼字,也不曾在前人评赞之后狗尾续貂。作者从不“就词解词”,不让经典阐释停留于形式和结果。本书真正关注的是一个词人的生命故事,是这个词人的命运轨迹如何在人生与时代的坎坷里山重水复或柳暗花明。

在《热烈的孤独》里,18位词人的生命叙事化作了18篇各美其美的微型“文学列传”。在先见其“人”后见其“文”的阐释视域里,作者巧妙地将词作嵌入或编织到词人的生命叙事之中,让经典词章与词人的真实生命同气相求,更让词的表情达意与词人的仕途经济、人际处境、情感世界、生命状态相连接。由是,读者之于词章的理解与同情,不只是来自于文本符号,而是与词人的一生相映照。

书写大宋词坛,不以“词”为结构元素,而以“词人”为生命个案,这种理念显然与孟子所说的“知人论世”一脉相承。

闻一多先生在解读“唐诗”时曾提出过“诗唐”说,即读者应从唐朝的“诗”里读诗的“唐朝”。其实,此论亦可用于宋词。在《热烈的孤独》里,我们读得到宋代的“词”,更读得到词的“宋代”。作者的高明在于,他总能自由往返于人心与世象之间,往返于千年与当下之间,往返于经典与经验之间,而不曾有半点“掉书袋”的迂腐。

这样说来,《热烈的孤独》也就不是所谓的纯文学读物。作者对于宋代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艺术乃至官制、仪典、风俗以及朝野士大夫之间的爱恨情仇、人事纠葛往往左右逢源而又娓娓道来。在这里,历史与文学山鸣谷应,共同建构起一个生命的场域。

《热烈的孤独》兼采散文与小说的笔法之长来书写宋代词人,并在此基础上阐释和评述经典词作。在这里,18个词人被置入充满不确定的情节和冲突之中,也被置入具体的情境和细节之中,而那些经典词作或名句则成了词人生命旅程的精神标识。因此,我们读《热烈的孤独》时,既能获得“由大观小”的视角,知人论世;又能获得“见微知著”的视角,从词作里获得生命的共情。

从文本呈现来看,《热烈的孤独》里没有哪两篇词人的微型传记是相同的。作者对词人一生的不同书写,可谓匠心独具。

仅以故事开头为例,我们就能感受到《热烈的孤独》所具备的阅读召唤力。比如,欧阳修的故事从一封信开始的,苏轼的回望却从他六十多岁后的一个梦开始。而对王安石来说,他的故事则从“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人生节点展开。作者写道:“对王安石来说,熙宁元年(1068年)是个好年份。这年他奉诏入京就任翰林学士,途经瓜洲时,正值皓月当空,既紧张又充满期待的王安石写了著名的《泊船瓜洲》。”

书中18位词人的“故事入口”都不一样。如写林逋,从“归隐”开始;写柳永,从其“父”开始;写范仲淹,从其“朋党论”开始;写辛弃疾或张先,从他们的“名字”开始;写晏殊,从他少年进士的高光时刻开始;写宋祁,从宋人喜欢杏花的习惯说起;写周邦彦,从他“词中老杜”的地位说起,至于秦观、李清照,则分别以他们广为传诵的“金风玉露”、“绿肥红瘦”说起……

其实,究竟如何开头仅关乎叙事的艺术。在我看来,最见作者功力的还在于他的语言。

《热烈的孤独》的表达,出入于文字和口语、典雅与通俗之间,亦庄亦谐,亦古典亦现代,那种自由切换或随性转化的奇妙语感,为作者的文字注入了丰盈而活泼的生命,更建构起一个历史与现实相交织的艺术空间。可以说,《热烈的孤独》以其雅俗共赏的语言,于小众与大众之间架了一座桥梁,也为传统经典的现代转化探索出一种可能的路径。

读《热烈的孤独》,常常被句子里那种可爱而亲人的味道所触动。那是轻松而又幽默、朴素而又雅致的性灵表达。作者说,“艺术高于生活,但不太可能高于李煜的生活”;林逋的梅花树“是一棵被写进中国文学史的梅花树”;“宋祁花了一辈子时间,才举重若轻地用一个‘闹’字,写尽整个春天”,而黄庭坚的“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则“仿佛正负两极各自流淌,中间隔着十年的光景,倏忽而变,日夜、春秋、南北就在这十四个字是悄然而过,把岁月和经历如翻书一般,信手掩盖在沉默的叹息里”……

作为一部纵论大宋词人的著述,《热烈的孤独》对于词人词作的评述最见作者的专业功底与文学见识。这些评述非但不是权威话语的复刻,而往往居高总揽,立片言以居要;或拨云见日,令读者眼前忽而开阔明亮。

比如,评述李煜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时,作者写道:“原是用于花间柳下消遣的词,第一次和现实直接挂钩,染上了彼黍离离的悲壮之气,家国之哀,由此极矣。这是李煜的悲剧,却是词出消遣身份,升华至‘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第一步。确实,从词的发展史来看,唯有这些有着“开创之功”的作品才会赢得后世更大的敬重。就像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作者这样评述:“《渔家傲》大体就要写渔人的水上生活。范仲淹一反常规,通篇塞下风情,直接突破了婉约词的设定,从莺歌燕舞一变为慷慨激昂,意境直追感唐边塞诗,开词中豪放派之先河”……

综观《热烈的孤独》,作者特别喜欢将某个具体的词章纳入纵深比较的互文语境。比如,评述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时,作者说:“词如其人,各生面貌。尽管王安石也用上了‘残阳’‘悲恨’这样的字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满怀生气的青绿山水图。回望一百多年前,李煜哭哭啼啼离开旧都金陵,将词这一新鲜事物带入宋朝。如今王安石另辟蹊径,用词感叹六朝兴亡,气度已经截然不同”。

遥想历史上的金陵,曾是李煜、王安石念兹在兹的古都,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也有着完全不同的生命“气象”。这样比较之后,读者自然会超越符号化的文本和词句,进而触摸到“文学作为生命存在或生命倾诉”的本质。

在《热烈的孤独》中,更多的评述并不拘囿具体的作品,作者往往三言两语就道出了词人之于词史的贡献。比如说柳永:“如果说唐诗是格律严谨的古典音乐,柳永创作的,则是旖旎繁复、别具一格的流行音乐”;比如说苏轼:“文字本身具有的韵律,去除音律的桎梏,这是苏轼之于宋词的意义”;比如说李清照:“李清照爱用‘透’‘瘦’这类形象而有穿透力的字眼做韵脚,一改诸人填词绵软无力之风,于清丽中别生高亢 ,也成就了独特的易安体”……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生命是热烈的,亦是孤独的。

以热烈与孤独这两个语词去开启千年前的大宋词坛,一切与文本相关的前世今生都将在阐释中复活、流动与定格。

不知为什么,《热烈的孤独》这个标题让我想起作者写辛弃疾离世的那一段话。

他说-

这位僻居乡里的老词人不会知道,就在同一时间,北方草原上,成吉思汗已经统一蒙古诸部落,而西夏、金、南宋,都将在往后的半个世纪中,化为历史的孤帆远影。

是呀,时间川流不息,人间潮起潮落。忽而觉得,《热烈的孤独》何止是写宋词呢?它分明就是世界与心灵的隐喻。我们是否也可以说,热烈的是江湖,孤独的是明月?

文章转自“湖湘语文”,作者黄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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