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与常——AI时代的人文思考

【编者按】12月24日，长沙社科“我在长沙听理说”第九期专家研讨活动在湖南省博物馆举行。高校学者、文博专家、智库代表等各界精英以“加快推进文化与科技深度融合 共谋湖湘文化传承发展”为主题展开深度研讨。凤凰网国学频道创始主编、政邦智库副理事长柳理应邀发表主旨演讲。本文根据现场发言整理，补充了因时间关系没有讲全的内容。照片由主办方提供。

当下的中国社会，在某种意义上，进入了一个特殊的路口：年轻一代的结婚生育意愿持续下滑，亚健康与慢性病群体不断扩大，深度老龄化加速到来，消费结构发生深刻调整——这些问题，既有着步欧美日韩等发达国家后尘的趋势，也带着中国特有的时代印记。而另一边，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发展，像一束强光，既照亮了破解传统难题的新路径，也投下了前所未有的新困惑：当技术重塑一切，我们是谁？我们该如何生活？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试用文本生成、图像生成、音乐生成、视频生成等各种AI产品，花了不少学费。今天，我想从用户视角和文化视角，结合今年的两次实践，跟大家探讨AI时代的“变”与“常”。

2025年4月，我为凤凰网和张家界大峡谷景区策划了一场“AI峡客吟—诗歌盲盒共创大赛”，核心理念很简单：“文学本无门槛，人人皆是诗人”。一人创作一句诗，让AI来组合共创。这是一个系列活动，有游戏、有大赛、有线下论坛、有场景体验，前后有超过10万人参与，话题冲上7个全网热搜，流量过亿。由本人作词、AI谱曲演唱的《峡客吟》，还被视做“司歌”在景区传唱。

另一次是7月份在湖湘教师阅读训练营的讲座上，我现场分享了通过与AI的六次对话挖掘、共创一篇文言文版的《AI桃花源记》的全过程。这篇文章假设陶渊明穿越到AI时代，他笔下的《桃花源记》将如何书写。由于前面有对原作中几处疑点的追问作为铺垫，所以最后生成的《AI桃花源记》非常精彩，并且有鲜明的问题意识和现实投射感。旧故事在新语境下的全新表达，引起了全场惊呼。教师们看了都很兴奋，认为自己写不出这么高质量的文章。但这次讲座我最想传递的核心是：不要低估AI的潜力，但更不能忽视人的主体性。这也是我今天想通过分析进一步求证的问题。

其实，以工具命名时代，早有传统：旧石器、新石器、铁器、蒸汽、电气、信息，再到今天的AI时代。但这个时代的特殊之处在于：“AI时代”如何定义，将直接重塑我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一个呼唤主体觉醒、需要重新定义“何以为人”的时代，已经到来。

此刻，我们不得不追问四个核心问题：

1、全新的AI时代来临，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2、AI之变将对我们的生产生活带来哪些深层影响？

3、这场变革的机遇窗口期有多长？

4、在万千变化之下，又隐藏着哪些不变的常理？

一、AI时代的“物变”与“人变”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先看AI时代的“物变”与“人变”。

先谈“物变”。未来，物质资源会得到更深度的挖掘和更高效的利用，调度配置、制造工艺、生产效率都会实现质的飞跃，物质产品的创新会更活跃，供应也会更充足。“物尽其用”将成为生产者的核心创新动力。但我们必须清醒看到：资源有限与欲望无限的矛盾，从未消失。物质资源大概率会经历“优配—透支—再寻平衡”的循环——这是技术再先进也无法突破的客观规律。

再看更核心的“人变”。可能会经历三个阶段，也可能因为对AI的警惕而直接折叠成一个阶段：

一是“自发阶段”：洪荒之力的爆发。物质空前充足，生活愈发充裕，自主时间被进一步解放，人的欲望本能会得到极大释放。在没有外部威胁的理想状态下，我们会用有限的生命追求更多体验，在追逐欲望中创造更多物质和精神产品。人类的感性意识、七情六欲，会在技术加持下释放出“爆发性”创造力。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情绪价值是否正在泛化？当下火热的情绪消费潮，还能热多久？

二是“自觉阶段”：理性回归平衡感性。当物质资源的有限性、生理的局限性和人性的复杂性更加显现时，人会激发主体意识的觉醒，进而激发文化自觉。我们必然会从“贪多”转向“求优”，自觉平衡物质与精神、现实与虚拟的关系，更趋向于追求“真、善、美”。未来，美好生活的核心指标，将是更优质的精神生活——情绪产品、思想产品、价值观产品、信仰产品的价值，会愈发凸显。

三是“本质回归”阶段：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在创造优质产品（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的过程中，情感、思想、价值观这些关乎人性本质的因素，永远是关键。未来，人机共创会成为内容生产的主流，但人的原创价值会更显珍贵。“人之为人”的主体性意识、对本质的追问，会贯穿生产和消费的全过程。说到底，技术会改变人的思维方式和生产生活方式，但最终也会促使我们重新定义万事万物，而所有定义，终究要回到“何以为人”的本质命题上。

二、AI时代何以为“常”

那么，AI时代，“常”在哪里？面对技术带来的无数可能和不确定性，我们该秉持“天变道亦变”，还是“天变道不变”呢？以下是我作为一个普通AI用户的有限理解：

第一个“常”，是无限欲望与有限资源的永恒博弈。宏观层面看，物资优配会催生更多欲望，更多欲望带来更大消耗，直到触及物资极限，最终不得不节制欲望——黄金、稀土这些稀缺资源的争夺史，已经反复印证了这一点。当然，这是基于世界和平、文化价值观趋同的理想推演。

第二个“常”，是感性驱动与理性支配的动态平衡。微观层面，欲望释放会让人目眩神迷，进而陷入意义空虚，最终重新觉醒，自觉寻求平衡。这是基于个体已经超越生命安全和生活安全、需求自然升级的前提——当物质不再是难题，精神的安放就成了核心诉求。

第三个“常”，是历史循环的现实魔咒。中观层面，现实世界的资源占有不平等、发展不均衡、族群与国家纷争难终结、文化价值观难以完全同频，决定了有限资源无法满足普世性、公平性需求。所以，人类的相互内耗会始终存在，强者更易发展的差序格局难以改变，当前国际关系的基本盘也不会根本性逆转。

宋代大儒张载说：“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这种“对—反—仇—和—对”的历史循环，短期内恐难打破。这也意味着，AI作为通用技术，很可能在相当长时期内加剧“马太效应”。多元共生、“损有余而补不足”的理想，只能有待更久远的文明进步；如果缺乏安全与公平的保障，AI时代共建美丽新世界，可能只是一个“乌托邦”。

基于这些观察，我们可以初步判断：AI时代的人文发展，仍将呈现“虚虚实实—分分合合—返本开新—周而复始”的特征。这是人类历史上“实然与应然”“必然与自然”互动实践的延续，也是不变的人文底色。

三、AI时代启幕，可以做什么？

那么，在AI时代的启幕阶段，我们究竟可以做什么？

首先是“观势”——既要看清大势，也要找准自己的位置。

一方面，是生存之本：如何不被AI大潮淘汰？

顺势者，要主动适应AI，在人机合作中提升竞争力；而逆流者，并非拒绝技术，而是要保持差异化竞争力，坚决捍卫人的主体性。用真实的、有体温、有情感、有审美、有个性的产品、作品或生活方式，作为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另一方面，是探索方向：AI时代有何可为？

互联网实现了信息平权，生成式AI则让知识平权成为可能，这让大众有机会将兴趣和探索拓展到更广阔的领域。未来的探索，会呈现六个趋势：更专（精益求精）、更博（融会贯通）、新体（虚实共生）、新时（快慢动静自洽）、新空（远近长短相宜）、新我（物随心转，境由心生）。

其次是“文化加速”——从自定义到群觉醒。AI时代，人文的重要性会愈发凸显，无处不在、超越时空。这对我们文化工作者提出了更高要求：必须打破思想壁垒，包容开放，回应人的本质需求与终极追求，才能真正起到铸魂、凝神、聚气的作用。

在这个过程中，有两个核心命题需要我们回应：

第一，文化成为一种泛在的定义权。AI会协助我们创造一个虚实结合、联动共生的全新世界——它不只是影视游戏，还会深入教育、医疗、文旅等场景。在这个世界里，从物到人的角色、价值、关系，都将被重新定义。而文化定义权，将在价值观引导中发挥关键作用。如何让这种定义权成为向上向善的力量，是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决定性因素。

比如，我们现在能用数字技术还原辛追夫人，让她与参观者实时互动；未来，“数字祠堂”可能让我们与列祖列宗对话。但问题是：做这些的价值何在？会不会让人沉迷虚拟、逃避现实？现有的文化和思想资源，能否回应这些新问题？

再比如，生成式AI的知识库涵盖了人类所有智力成果，为跨学科融合创新提供了可能。《法华经》《华严经》里天花乱坠、天乐鸣空、异香盈室、宝光普照等奇幻场景，都能通过技术呈现；眼耳鼻舌身意的通感体验，也能通过产品满足。但老子警告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必然会在这些产品上应验。定力不强的人可能被虚拟吞噬，而觉醒者会寻找精神药方，推动群体觉醒。

所以，从自定义到群觉醒，本质是从抢夺定义权到抢夺影响力。AI带来了知识平权，但人的主体性意识、影响他人的能力有差异。文化人的使命，就是“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物质文明越加速，精神文明建设越迫切，灵魂必须跟上脚步。

第二，文化自觉：如何捍卫人的自主权？当数字化生活成为主流，控制与反控制、理性与感性的博弈会更突出。文化定义权的之争，本质上是人的自主权之争。我们要特别留意以下三点：

一是时间主权与生活主权。AI会让数字游民增多，工作与生活的边界模糊。但自主意识强的人，会通过“数字排毒”回归本真生活，捍卫注意力、时间和生活的主权，对冲智能生活的异化感。非数字化生活、慢生活，可能会成为稀缺的奢侈品。这不是反对AI，而是提醒我们：要尊重人的七情六欲、想象力、灵性，甚至主动犯错的能力，不要把自己异化为精密的生物机器。

二是个性化与多元化。Z世代走向主舞台后，个性化、多元化会成为主流价值观和创造力源泉。AI的海量语料，既支撑通用产品，也能托举小众创新。马王堆的养生方、地方方言、濒临灭绝的技艺，都可能成为创作的稀缺资源和关键要素。AI味越浓，真人原创的“人味”就越稀缺、越珍贵。“有人味”、“说人话”，是捍卫人的主体性的刚需。表现在消费侧，是“弱水三千取一瓢”；表现在供给侧，是“我不一样，所以我更贵”。——这种导向未来会更鲜明。

三是聚散有时，分久必合。个性化不代表极端差异，人不会放弃安全和人性根本。求真求善求美的内驱力，会让原子化的个体寻找与他人的最大公约数，实现认知、行为、价值观的辩证统一。

四、三点建议

最后，结合本次会议主题——推进文化与科技、旅游的融合，探索湖南特色发展路径，我想给湖南文化界的同道们提三点具体建议：

第一，学术托底，夯实基础。加强物质与非物质文化资源的发掘、整理、研究和阐释，为AI语料库提供优质内容。

例如：对出土文物与地上遗产所含的材料信息、图像信息、符号信息、文化信息的进一步研究；对传世文献的再搜集、再研究、再阐释；对《湖湘文库》《走向世界丛书》等已出版著作的再研究、再阐释；对湖南各地方言、民俗、非遗、民间技艺、冷门绝学等进行抢救性采集、研究、阐释。——这些都是AI时代最珍贵的文化基因。

第二，开放融合，汲取养分。湖湘文化不是静态遗产，而是生长的精神资源。要在古今融通、中西对话中萃取精华、吸收新养分。跨代际、跨行业、跨区域、跨国界的交流互动，应该更密切，问题意识和目标导向，应该更清晰，文化工作者的思想应该更解放、更开放。只有基于这种开放意识，湖湘文化的传播力、影响力和创造力，才可能更强。

《湖南省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湖湘文化走向世界”，这不仅是讲好湖南故事，更要借此汲取全球营养，让湖湘文化更具传播力和创造力。40年前，钟叔河先生主编“走向世界”丛书，是当代重要的湖湘文化资源，如何研究它、使用它、转化它，是AI时代可以展开的一个重大课题。类似这些文化资源，迫切需要湖南的文化精英们立足于AI时代的思维变革、充分体验AI产品，挖掘工具价值，在此基础上展开相关文化活动。

第三，市场转化，激发活力。最好的创新主场在市场，最强动力也在市场。不断生长的AI应用技术，为文化的创新创造提供了更多的工具包。因此，文化工作者、文化创意从业者，以及对文化资源感兴趣的跨界人士，可以通过一个个具体课题，结成“融合创新搭子”，对这些资源进行跨介质的产品研发。

地方政府要为文化产品的“跨界融创”提供制度保障和政策激励。文化事业单位和文化国企要面向社会，为文化作品、文化产品的“跨界融创”开放绿色通道和采购渠道，让体制外、有想法、有活力的相关人士、特别是年轻人，有更多的机会参与其中，实现价值。

总之，AI时代，技术在变、物质在变、生活方式在变，但人性的本质、对真善美的追求、对生命意义的追问，从未改变。在这个快进的时代，我们既是技术变革的见证者，也是人文精神的守护者。希望大家既能拥抱变化，又能锚定常数，用文化的力量，助力AI时代回归“以人为本”“向上向善”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