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历史顾问闫建飞：“历史剧应回应当时的时代问题和当下人们的关切”

【编者按】近期，重大历史题材剧《太平年》全平台引发讨论，实现了热度和观众口碑的“双丰收”。在中国历史的王朝更迭中，五代十国的历史并不为人熟知。对吴越国“纳土归宋”这一历史事件的影视化呈现，于观众而言，也是一次历史科普。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闫建飞教授是该剧的历史顾问之一。包括他在内的三名历史顾问，与主创人员的名字一起出现在了电视剧片头。“参与过程中没有想太多，剧播出后反响不错，很多认识的朋友截图给我看，自己也感到很高兴。”闫老师说。从2021年6月他第一次参与剧本讨论到2026年1月电视剧杀青，持续了近5年时间。期间，闫老师深度参与了剧本审阅，及道具、礼仪、文书、职官、地理等相关问题的学术指导。“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本期《师说》对话闫老师，听他讲述《太平年》背后的故事。

闫建飞，山东菏泽人。兰州大学历史学学士、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为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五代两宋政治史、制度史。出版《走出五代：十世纪藩镇研究》等专著，参与整理《愧郯录》《宋代官箴书五种》《纲鉴易知录评注》等多部古籍，在《世界宗教研究》《文史》《文史哲》《中华文史论丛》等刊物发表论文20余篇。

填补了五代两宋时期高质量历史剧的空缺

可以谈谈您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参与到《太平年》的学术指导工作中的吗？这部剧的创作，最吸引或者说打动您的地方是什么？

闫建飞：我参与剧本、影视剧审读有好几年了，主要承接的是中国历史研究院外协审查的历史剧、电影等。所以《太平年》立项后，因为我的研究方向比较接近，历史研究院推荐我参与该剧。

这部剧吸引我的是以五代宋初历史为基础。中国近几十年来拍摄的历史剧比较多，但其中质量比较高的多为汉唐、明清剧。尤其是明清剧因为时代接近，可供参考的史料、文物众多，水平相对较高。五代两宋时期的历史剧一是数量少，二来多是披着历史外衣的言情剧之类，距离真实历史很远。因此，《太平年》填补了这一时期高质量历史剧的空缺。作为一个五代宋初研究者，看到这样一部剧，还是比较欣喜的。

这部剧比较吸引我的地方是，对五代宋初很多重要人物进行了“同情”之理解。自宋代以降，对五代历史人物基本持负面看法，批评文官缺乏政治操守，但较少体会他们的切身处境，该剧较好呈现了冯道、桑维翰等人在乱世中的艰难与坚守。有些剧情拍摄质量也很高，比如钱弘倧与钱弘俶交接的两三集。

“五年磨一剑”的匠心

对这部剧的学术指导，大概是怎样一个周期？您具体参与了哪些工作，有哪些历史情节是需要特别把关的？

闫建飞：我第一次参与剧本讨论是2021年6月，距离2026年1月电视剧杀青，将近5年。前期主要参与审阅剧本，纠正涉及的历史史事、官名、地理等方面的错误。

2025年正式开拍后，参与最多的工作是道具、礼仪、文书、职官、地理等相关问题咨询。

道具方面包括兵符、旗帜等的制作。我指出，每个人的兵符和凭证都是不一样的，有的是形制、材料差别，有的同样材质刻的文字不同，不同人不能使用同一套。

文书方面，是向剧组讲解唐宋文书类型和格式，并起草修改部分文书。我强调比较多的是中原朝廷文书跟吴越王国文书性质不一样，差别较大。比如朝廷制书一般以“门下”开头，以“主者施行”结尾；吴越王教一般以“纲纪”起始。观众如果看得仔细，是能分辨出来的。

又地理方面，我提供了吴越国历史地理的概况：907年，钱镠有11州1军；931年，12州1军； 947年，13州1军；979年，13州1军86县。

职官方面，主要纠正出场人物的职官错误，包括赵弘殷、赵匡胤等，这些错误，多数剧组进行了修改，部分可能觉得牵涉剧情较多，未进行修改。

《太平年》涉及的史事较多，核心故事是吴越纳土归宋。考虑到该剧主线是由乱而治，从乱世到太平。钱俶纳土归宋的现实考量与追求太平的愿望如何结合，是其中比较难处理的问题。最后电视剧以旁白的形式处理，还是比较好的。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太平年》把吴越国“纳土归宋”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搬上荧幕，很多观众在追剧后才慢慢了解这段历史。要让观众喜欢看、看得懂，是否也需要平衡历史真实与文学创作的问题？

闫建飞：这是肯定的。历史剧的根基是历史记载，但历史记载往往是片段的，比如人物一般只记载其职官和参与的重要历史事件，对于其成长过程常常付之阙如。电视剧要想吸引人，往往要补全这方面内容。

就《太平年》来说，钱弘俶后晋末年出使开封、参与吴越的福州之战、在台州的施政情况，史料中都没有记载，却补全了其成长轨迹，对于后续剧情有重要推动作用。

但需要注意的是，这类虚构和想象，还是要基于当时的时代背景和基本逻辑。比如钱弘俶出使开封虽然没有记载，但吴越每年派使者到中原，却是史实；台州施政没有记载，但担任台州刺史却是史实，这类就是基于基本历史记载进行的改编补全。

《太平年》的热播，再次证明了坚持精品创作的重要性。您怎么看待自己作为学术顾问对这部剧的贡献？对历史题材的创作，您有什么样的期待和建议？

闫建飞：一部剧的拍摄涉及的团队庞大，细节众多，我参与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如果能藉此传播正确的历史知识，吸引大家去阅读相关史书，我觉得自己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就是值得的。

《太平年》片头“历史顾问”署名（网络截图）

对于历史剧的创作，我觉得首先要尊重基本的历史背景、历史大事脉络走向，至于细节，可以适当想象和虚构，即“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历史剧应回应当时的时代问题和当下人们的关切，不宜拍摄成帝王心术、职场升级剧、厚黑学等。

要做好这些，就要选对题材，选择历史记载较多的重大事件。当然历史剧吸引人的前提，始终是剧情要合理要紧凑，能吸引人追下去。

追剧本身就是学习历史的一种方式

也有部分观众觉得看《太平年》有知识门槛，甚至调侃，不懂历史就不要看《太平年》了。您怎么看？要提升看剧的体验感，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比如需不需要系统补充一些五代十国的历史知识？

闫建飞：化用作家迟子建的话，所有的阅读（观看）方式都是对历史知识的抵达，都值得尊重。看《太平年》本身就是学习五代十国历史的一种方式。

另外，一部剧是否好看，决定性因素是剧情是否紧凑、符合逻辑，知识门槛反而是次要问题。比如老版《三国演义》，很多台词用的是文言文，也不妨碍观感，细细琢磨反而韵味十足。

如果观剧之后，对于五代十国历史感兴趣，不妨看一些相关的史书和研究论著，这方面很多公众号已有推荐。其中我个人觉得比较全面又通俗易懂的是陶懋炳的《五代史略》，该书今年出了新版，改名《乱世离歌：五代史略》。

《五代史略》（陶懋炳 著）

《太平年》的剧情大量涉及五代十国时期藩镇与王朝的复杂关系，前两年您出版的著作《走出五代：十世纪藩镇研究》，正是这一时期藩镇研究的重要学术著作。这部著作的相关研究成果，对电视剧的内容细节呈现有什么影响吗？

闫建飞：我的书《走出五代：十世纪藩镇研究》主要从朝廷、藩镇、州郡三个层面讨论藩镇体制给整个国家的影响。其中与《太平年》关系比较密切的是第一章第三节《五代后期的政权嬗代》和第四节《政权更迭在地方的完成》。书中讨论了契丹、禁军兵变对五代政权、皇位更迭的影响和深层逻辑，有助于理解剧中后晋杜重威降敌、郭威澶州兵变、赵匡胤陈桥兵变、吴越军赏等内容。

《走出五代：十世纪藩镇研究》（闫建飞 著）

文章转自“岳麓书院”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