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案头摆着三种版本的朱元璋传记,书名不一样,作者却都是著名学者吴晗。
在现代中国史学史上,吴晗(1909—1969)的《朱元璋传》是一部极具特殊性的经典著作。从1944年的初版草创,到1965年的生前的终版,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也折射出一位史学家治学理念的转变。这部书写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却不止于帝王传记的叙事边界,它交织着史学方法的探索、学者的自我反思,更记录了一段特殊历史时期里,史学研究与时代思潮的相互激荡。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这部著作,不仅能读懂朱元璋这位充满争议的帝王,读懂吴晗这位命运多舛的史学家,更能读懂20世纪中国史学转型的艰辛与探索。

浙东才子,酷爱文史
吴晗,原名吴春晗,浙江金华义乌人。父亲是晚清的一名秀才,重视子女的文史教育。家藏一本《御批资治通鉴》,就是父亲教育孩子的历史教科书。每天父亲都要求吴晗读几页(清朝皇帝御批有康熙的《御批通鉴纲目》、乾隆的《御批通鉴辑览》,后者又简称《御批通鉴》,此处吴晗所读当是《御批通鉴》)。十二岁的时候,他已经读完了这部上起伏羲下至明代的“中国通史”。少年时代的吴晗是一个读书入迷的“书呆子”。曾经攒下大人给的零花钱买下《史记》等书,作为“私藏”(吴浦月《吴晗的青少年时代》,见王宏志、闻立树主编《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第3—14页)。

《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
吴晗自幼天资聪颖,据说六岁时便能吟诵诗句:“桌上无菜市上有,饮酒何必杏花村。人人谓我读书好,吾谓耕者比我高”(《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书口)。骆宾王的《咏鹅》自有童趣,吴晗的六岁诗却像一个小大人。《吴晗传》说吴晗从小就崇拜宗泽(苏双碧、王宏志《吴晗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页)。宗泽是南宋抗金名将,家乡也是义乌。可见,吴晗从小就受到了正面的爱国主义教育。大约有南宋灭亡的惨痛,浙江这个地方有着一种特别的家国情怀。最让我们忘记不了的陆游那首名诗“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就是代表。

因为家境贫寒,吴晗中学毕业后在家乡担任小学教师。他一心想继续读书,后来在杭州之江大学、上海中国公学(从此认识校长胡适)上学。1931年以文学与英文100分的成绩(数学不佳)考上清华大学历史学系二年级(当时叫史学系,1926年清华国学院改制,成立了史学系等)。上学之前,吴晗就写过《胡应麟年谱》《西汉经济状况》等文章,大学期间撰写了《胡惟庸党案考》《明代靖难之役与国都北迁》《明代之农民》《〈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等论文(有的文章刊于1935年),受到当时学界名流胡适、顾颉刚等的赏识。在校期间,他与巴金、朱自清办《文学季刊》,又与汤象龙等组织“史学研究会”,成员有夏鼐、张荫麟、罗尔纲、孙毓棠、梁方仲等(夏鼐《我所知道的史学家吴晗同志》,《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第29页)。1934年毕业后留系任教,专攻明史。据《清华大学校史稿》:“当时,陈寅恪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张荫麟的《清史》、吴晗的《明史》,有较高的学术水平”(《清华大学校史稿》,中华书局,1981年,第174-175页)。因此,写作一部系统的朱元璋传记,既是他学术研究的自然延伸,也暗含着对战时社会现实的影射与反思。
写作契机与初次版本
吴晗写作《朱元璋传》的最初契机,离不开抗战时期的时代环境与个人治学的积累。抗战之后,吴晗在云南大学工作过几年,1940年,又回到西南联合大学担任教授。此时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吴晗家国情怀炽热,时刻关心着时局。1943年,在潘光旦等的介绍下,加入了民主同盟,开始接触到进步思想,后来还介绍闻一多等入盟。当时,民生凋敝,昆明作为大后方,虽有学术火种延续,却也面临着史料匮乏、生活困顿的困境。吴晗感到朱元璋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出身赤贫的开国皇帝,其人生轨迹与明初的政治格局,蕴含着中国古代社会权力变迁、阶级矛盾的底层逻辑,而当时学界对朱元璋的研究多停留在零散的考证,缺乏一部系统、全面的传记著作。于是,授课之余,他利用有限的史料,在动荡的生活中开始了初稿的撰写,篇幅约八万字,从1944年7月7日动笔到9月9日完稿,仅用两个多月时间就完成了这部著作的初版。

1944年,这部初稿以两个不同的书名、由两家出版社同时出版。第一个版本名为《明太祖》,由重庆胜利出版社出版,收入该社编纂的《中国历代名贤故事集》第一辑。这个版本篇幅相对精简,叙事侧重于朱元璋的人生轨迹,从濠州钟离的赤贫子弟、皇觉寺的游方和尚,到投奔红巾军、崛起于群雄之中,最终统一全国、建立明朝,整体脉络清晰,但史料引用较为简略,分析也偏于表面。第二个版本名为《由僧钵到皇权》,由重庆在创出版社于1944年6月出版,这个版本与《明太祖》内容基本一致,是同一初稿的不同版本呈现,篇幅稍长,补充了部分细节描写。书名《由僧钵到皇权》概括了朱元璋从社会底层到封建帝王的身份转变,也暗含着吴晗对其权力来源与统治本质的批判立场。


1944年的两个版本详略虽稍有不同,但是具有以下几个鲜明的特点:其一,成书仓促,史料有限。由于战时昆明的史料条件简陋,吴晗所能查阅的典籍多为常见的正史摘编与少量野史,缺乏系统性的史料考证,这也导致了部分史实的偏差。其二,史观偏向道德批判与个人视角。吴晗在这个版本中,主要以个人道德与统治手段为核心,批判朱元璋晚年的专制统治,包括大肆诛杀功臣的“胡惟庸案”“蓝玉案”、严苛的文字狱、特务统治(锦衣卫的设立)等,将朱元璋塑造成一个“猜忌多疑、残暴嗜杀”的帝王形象,缺乏对其统治背景、社会环境的深层分析,带有明显的“超阶级”史观倾向,即脱离阶级背景与社会现实,单纯以个人品性评价历史人物(吴晗《我克服了“超阶级”观点》,《春天集》,作家出版社,1961年)。其三,文风尖锐,带有现实影射色彩。抗战时期,国民党政权的专制统治日益加剧,吴晗作为进步学者,深受民主思想影响,他在撰写朱元璋的专制统治时,有意无意地影射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专制权力的批判与对民主自由的追求,这种现实关怀虽然赋予了著作鲜明的时代价值,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史学叙事的客观性。其四,体例不完善,无自序与后记。无论是《明太祖》还是《由僧钵到皇权》,都没有单独的前言或后记,既没有说明写作初衷、史料来源,也没有交代写作过程中的思考与困惑,是一部“随笔式”的政治通俗读物,尚未形成完整的学术传记体例。
从后续发展来看,吴晗本人对1944年初版并不满意,因此一直筹备修订工作(《朱元璋传》1965年版序言,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5年)。1948年8月,他完成了对初版的大幅修订,次年4月,这部修订稿由上海新中国书局和上海三联书店分别出版,正式定名为《朱元璋传》。相较于1944年的第一版,新版本首次增设后记,详细说明了写作原委。
1946年西南联大复校,吴晗回到北平,继续在清华大学历史学系任教,史料搜集条件得到显著改善。他在后记中提及,从1947年暑假到1948年暑假,他用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集中撰写书稿,内容较初版增加了一倍:“注明材料出处,又增加了五百多条小注,更重要的是,有许多看法,竟与初稿有很多不同”(《朱元璋传》1949年版后记,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49年)。由此可见,吴晗此次修订主要在史料与史观两个方面下了功夫。

首先,吴晗利用新获取的史料,对初稿进行了全面补充与修正,扩充了篇幅,完善了叙事逻辑。尽管修订撰写仅用了一年多时间,但他在相关领域的研究积累已达数十年。吴晗在后记中列举了自1932年大学生时期以来,他在《清华学报》《燕京学报》《天津益世报·史地周刊》等报刊发表的十多篇论文目录,并表示这部书稿是在数十年深入研究明初历史的基础上撰写而成的。五百多条注释,便是他为读者作出的严谨交代——时常为核对一条引文出处,他要翻阅数十上百种史料,耗费一两天时间。
其次,第二版在历史观点上也有显著更新。相较于初版单纯侧重朱元璋的个人轨迹,第二版增加了对明初社会背景的描写,将朱元璋的个人统治与明初社会现实相结合,使传记更显丰满、全面。例如,在叙述朱元璋建立明朝后的统治措施时,第二版不仅批判了其专制手段,还补充了他恢复农业生产、减轻赋税、完善科举制度等举措,初步实现了对朱元璋的功过并述,摆脱了初版片面否定的倾向。
随着时代环境的变化,吴晗在修订过程中刻意弱化了初版的现实影射色彩,减少了带有强烈情感倾向的批判话语,转而以更客观、理性的视角叙述历史。他开始尝试从社会结构、阶级矛盾的角度分析朱元璋的统治行为,比如将朱元璋诛杀功臣的行为,与明初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地主阶级内部的利益冲突相结合,不再单纯将其归结为个人的猜忌与残暴,史学分析的深度得到显著提升。
总之,吴晗《朱元璋传》1949年版实现了从草创初稿到学术型传记的重要跨越,在体例、史料、叙事等方面均有显著完善,本次中华书局重印的版本,便是依据这一版本校订重印的。
毛泽东的“读后”与新版本
1948年11月,解放战争进入战略决战阶段,辽沈战役刚刚胜利结束,平津战役即将打响,西柏坡作为中共中央的所在地,成为中国革命的指挥中心。此时,已经担任清华大学历史学系主任的吴晗及夫人受中共中央邀请,从北平抵达西柏坡,参与解放区的文化工作,顺便他也将自己1948年刚刚封笔的《朱元璋传》修订稿(即后来1949年第二版的底本)呈送毛泽东,从这里可以看出,吴晗对于自己的这个修订本还是很得意的,否则他不会呈送给主席。
毛泽东素来重视历史研究,对明史有着浓厚的兴趣,也十分欣赏吴晗的治学才华。在战事繁忙之余,他抽出时间仔细阅读了吴晗的修订稿,随后,与吴晗进行了两次长时间的面谈,谈自己的阅读感受,并在1948年11月24日写下一封亲笔信(《毛泽东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310页),书面记下了自己的“读后感”。根据吴晗后来的回忆,毛泽东的书信重点涉及三点:
一是彭莹玉的结局记载问题。《朱元璋传》第三章:“彭莹玉可以说是典型的职业革命家,革命是一生志业。”“西系红军是彭和尚搞的,彭祖师的名字会吓破元朝官吏的胆。但是,起义成功以后,彭莹玉就像烟一样消失了,回到了人民中间。”毛泽东在阅读文稿时,敏锐地发现了这一问题,他明确指出:“彭莹玉这样坚强的领导者,不应有回避行为,不是他自己犯了错误,就是史料有问题。”彭莹玉是元末西系红巾军的杰出领袖,出身贫苦,早年以传教为名,秘密组织农民起义,是元末农民大起义的重要组织者之一。毛泽东认为,彭莹玉作为一位长期坚持反元斗争的革命者,不可能在“革命成功”(此处指红巾军起义达到高潮)后选择隐退,这种“功成不居”的记载,与当时的历史背景不符。吴晗后来反思说,因为缺乏对农民起义领袖的深入理解,带有“超阶级”的偏见,将农民起义领袖等同于封建时代的“隐士”,忽略了其革命本质(吴晗《我克服了“超阶级”观点》,《中国青年》第32期,1950年2月;1965年版《朱元璋传》自序)。
二是对朱元璋的历史定位与评价倾向。在1948年的修订稿中,吴晗虽然已经开始尝试功过并述,但依然侧重批判朱元璋的专制统治,对其历史功绩的肯定不够充分。毛泽东结合中国实际对朱元璋的历史地位作出了客观评价,他提醒吴晗:朱元璋出身赤贫,亲身经历了元末的暴政与民生凋敝,他领导农民起义,推翻了腐朽的元朝统治,结束了元末以来长期分裂割据的局面,统一了全国;建立明朝后,他采取了一系列恢复农业生产、减轻赋税、完善政治制度的措施,促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这些功绩都值得肯定。同时,毛泽东也承认,朱元璋晚年确实存在猜忌多疑、诛杀功臣、实行专制统治等问题,但这些问题是封建帝王的阶级局限性所致,不能因此否定其整体的历史功绩。
三是史学研究的方法论问题。毛泽东强调,历史唯物主义是观察历史、研究历史的科学方法,他鼓励吴晗,在史学研究中加强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学习与运用,“倘若先生于这方面加力用一番功夫,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据罗尔纲回忆,上世纪五十年代,毛泽东指示点校《资治通鉴》,指定吴晗负责(罗尔纲《怀吴晗》,收入《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第43页),这便是后来中华书局1956年出版的点校本,足见毛泽东对吴晗的信任。
这场对话,当时给了吴晗很大的压力。毛泽东充分肯定了吴晗的《朱元璋传》“用力甚勤,掘发甚广,给我启发不少”,同时,鼓励吴晗加强唯物史观的学习与运用。毛泽东的意见促成了吴晗此后继续修订《朱元璋传》。

1949年11月开始,吴晗担任北京市副市长,公务鞅掌。但是,仍然不忘对《朱元璋传》的修改。从1954年起开始修订,到1955年完成修改,油印了一百多本(算第三版),分送出去阅读,显然也送给了毛泽东。根据吴晗自己的回忆录,毛泽东说:“朱元璋是农民起义领袖,是应该肯定的,应该写得好点,不要写得那么坏(指晚年)”(袁溥之《忆吴晗同志二三事》,《北京盟讯》1981年第3期,转自王宏志、闻立树主编《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第596页)。毛泽东的这一评价对吴晗肯定是有触动的。于是吴晗考虑到主席的意见和其他各种意见,经过九年时间的继续打磨,1964年交稿(据《自序》),最终于1965年4月出版,也就是第四版的《朱元璋传》。
1965年版《朱元璋传》有了显著变化。吴晗通过重新考证《元史》《庚申外史》《明史》等可靠史料,明确纠正了彭莹玉的结局,将其描述为“至正十二年(1352)七月,在杭州与元军激战,壮烈牺牲”(参见吴晗1965年版《朱元璋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5年[我手头是1980年重印本],第85页。彭莹玉在至正十二年(1352)死于战场,见吴晗《朱元璋传》第87—89页),从而符合了毛泽东的要求(客观地,毛泽东质疑彭和尚革命后隐居,这个意见很可能是正确的)。在对朱元璋的评价上,新版明确肯定了朱元璋的三大历史功绩:一是领导农民起义,推翻元朝统治,统一全国,顺应了历史发展的潮流;二是采取休养生息政策,恢复农业生产,减轻赋税,兴修水利,促进了明初社会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三是完善政治制度,废除丞相制度,加强中央集权,建立了一套相对完善的封建官僚体系,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一些细节上也体现了吴晗的修改心思。新版从过去的六章增加到八章。一是换标题,第一章《小流氓》换成《流浪青年》(这是1944年版的第一章标题),标题的不同显示人物评价的温差;第四章《大皇帝的统治术》换成《开国皇帝》,这是因为“统治术”的内容被切开,另为第五章《政治支柱》;增加第六章《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显示出唯物史观的内容;原来的第五章《恐怖政治》改成第七章《统治阶级的内部矛盾》;原来的第六章变成了第八章,标题还是《家庭生活》,但是,小节标题变了,如第一节《马皇后》和第二节《皇子皇孙》合并成新的第一节《多妻多子孙》,第三节《教养和性格》变成第二节《思想和生活》,第四节《晚年的悲哀》变成第三节《辛劳的一生》。这个“辛劳的一生”相比原来“晚年的悲哀”,也算是积极评价,回应了毛泽东“应该写得好点”的意见。
从吴晗的修改中我们可以看出两点,第一点,新版尽量贯彻唯物史观,不要有“超阶级”观点,要有阶级观点,所以,对于农民领袖彭莹玉安排了雄壮的结束,而且还有长篇考证的史料根据;对于明代的社会经济要有足够的关注,专门列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一章,其实这一章的标题,与人物传记并不太相符;第二点,要把苦出身的朱元璋写好一点,包括晚年要写好一点。于是,吴晗在阶级观点的批评性与农民领袖的进步性之间走钢丝,并成为1965年版《朱元璋传》的修改基调。
更为重要的是,在新版《朱元璋传》的最后,吴晗增加了一段对于朱元璋的总评价,大约两千多字,列举了五条。第一条“首先”肯定朱元璋作为农民领袖的地位和作用,但指出他后来“背叛了农民革命,攫取了农民革命的胜利果实”。更严重的是后面四条都是批评:“其次,他(朱元璋)以猛治国的方针,过分地运用特务组织,制造了许多血案”;第三,朱元璋“定下《皇明祖训》,替他一二百年后的子孙统治定下了许多方法,并不许改变”;第四,“他规定的八股文制度,只许鹦鹉学舌”“不许知识分子有自己的思想、看法,严重地起了压制新思想、摧残科学、文化进步的有害作用”;第五,“他自己虽然不信神仙、报应,却为了使臣民信服,大肆宣扬许多荒诞的神迹,欺骗毒害人民”(吴晗《朱元璋传》(1965年版),第300—301页)。苏双碧、王宏志的《吴晗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认为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历史年代”,这种写作是会引起严重误读的。吴晗的著作中,《朱元璋传》是代表作,也是高层重视的著作。“《朱元璋传》是一部敏感的著作,如果吴晗能从当时的政治斗争内涵来理解毛泽东的批评,他是不会匆匆忙忙地出版《朱元璋传》的”(苏双碧、王宏志《吴晗传》,第312—313页)。这个“旁观者清”的观察,应该是有道理的。
今天我们该怎么读《朱元璋传》
六、七十多年过去了,吴晗的《朱元璋传》依然被奉为明史研究的经典之作,被无数读者反复品读。如今,我们所处的时代,与吴晗写作《朱元璋传》的时代早已截然不同,史学研究的方法、视角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出现了更多关于朱元璋的研究著作与学术观点。那么,在今天,我们依然重读这部著作,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们应该以怎样的视角,读懂这部历经四次修订、承载着时代印记与史学转型的经典?
事实上,今天重读《朱元璋传》,我们不能仅仅将其当作一部普通的帝王传记,更不能以今天的史学标准苛责其存在的局限,而应该将其放在20世纪中国史学史的语境中,结合其写作背景、修订历程与学术价值,多维度、多层次地解读,既要读懂其历史叙事,也要读懂其史学精神;既要吸收其学术成果,也要品味其背后的时代风潮。
首先,尽管《朱元璋传》的修订历经时代变迁,带有一定的时代印记,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依然是目前最系统、最全面的朱元璋传记之一,也是明史入门的绝佳范本。吴晗作为新中国明史研究的奠基人,史料功底扎实,叙事逻辑清晰,他以朱元璋的人生轨迹为线索,串联起了元末明初的整个历史脉络,从元末的暴政与农民大起义,到朱元璋崛起于群雄之中、统一全国,再到明初的政治制度、社会经济、阶级关系,都有着详细、深入的描写。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通过阅读《朱元璋传》,可以快速掌握明初历史的知识要点:了解元末农民大起义的背景、过程与影响,读懂朱元璋从社会底层崛起为封建帝王的人生轨迹,明晰明初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与完善(如废除丞相、设立锦衣卫、完善科举制度等),理解明初社会经济的恢复与发展措施(如休养生息、减轻赋税、兴修水利等)。同时,吴晗对朱元璋统治时期的重要历史事件(如胡惟庸案、蓝玉案、文字狱等)的解读,依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他结合史料,对这些事件的背景、过程、影响进行了细致的剖析,帮助我们客观认识明初的政治生态。吴晗笔下的文字,如行云流水,通俗易懂,深入浅出,是大众历史读本的典范之作。
对于史学爱好者与研究者而言,《朱元璋传》的史料考证与叙事框架,依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吴晗在写作过程中,注重史料的真实性与严谨性,尽管初版存在史料不足的问题,但在后续的修订中,他不断补充史料、修正错误,最终形成了史料扎实、论证充分的学术体系。他将人物传记与社会历史结合起来的叙事方法,打破了传统帝王传记“重个人、轻社会”的局限,为后来的历史人物研究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其次,《朱元璋传》的四次修订(1944年的初本,1949年的修订本,1955年的油印征求意见本,1965年的新版本),不仅是一部著作的成长历程,更是20世纪中国史学转型的浓缩写照。从1944年第一版的“超阶级史观”“道德批判”,到1949年第二版的初步转向社会分析,再到1958—1965年间(第3—4版)揣摩着如何贯彻唯物史观的帝王传记,这部书的每一次修订,都折射出20世纪中国史学观念的变化与转型。
在20世纪中国史学史上,这种转型是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它不仅改变了中国史学的研究方法与视角,更重塑了中国史学的学术体系。而《朱元璋传》,正是这种转型的鲜活标本——它清晰地展现了一位史学家,在时代思潮的影响下,治学理念变化的真实历史过程。吴晗从最初的通俗政治读本,到逐渐接受历史唯物主义,再到将其运用到具体的史学研究中,再到穿靴带帽、削足适履,甚至自己竟因“文”致祸的全过程,也是20世纪中国许多史学家共同的治学历程。
今天,我们重读《朱元璋传》,通过对比不同版本的差异,可以读懂20世纪中国史学转型的艰辛与探索,理解中国史学研究在20世纪的曲折历程,也可以更清晰地认识到,史学研究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始终与时代思潮、社会现实紧密相连,始终在不断的反思与创新中发展进步。
彭真题词

最后,我想谈谈为什么学术界更肯定1949年版《朱元璋传》。其实,这里包含着人们对这个时代的反思。在吴晗修订最后一版(1965年版)《朱元璋传》的时代,也正是史学界“五朵金花”大行其道的时代,一方面我们要学习唯物史观的科学指导,另一方面史学家“以论代史”“穿靴戴帽”的教条主义做法也甚嚣尘上。《朱元璋传》(1965年版)也难免有这样的痕迹。反倒是1949年版的《朱元璋传》,吴晗对朱元璋的评价——既不片面歌颂,也不单纯骂倒。因为,这个时候的吴晗已经接触到了进步思想,在科学上认同唯物史观,而不是在政治上套用唯物史观,不受政治运动的干扰,他反而能够坚持客观、辩证的视角,兼顾所论传主的历史功绩与阶级局限性。当前,我们已经处在第二个百年,处在从百年前的“破旧立新”到百年后的“返本开新”时代,在提倡第二个“结合”,提倡建设中国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今天,反倒是洗尽铅华的1949年版《朱元璋传》更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阅读趣味。这很像我阅读吕思勉《中国通史》的感受。甚至,我们今天再看看当年严复把穆勒《论自由》翻译成《群己权界论》更贴切,因为,那个时代的人对于中国传统怀有自然的温情与敬意。
今年是清华大学历史学系建系100周年,吴晗是我目前任职的清华大学历史学系的校友与师长。每次在校园散步,都会看到工字厅后侧立着的那方“晗亭”,在诉说着什么。吴晗个人的命运,本身就足以写成一部跌宕起伏的传记——而这份波澜,从《朱元璋传》的反复修订中亦可窥见一斑。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在于它能够超越时代的局限,始终具有永恒的价值。吴晗的《朱元璋传》,便是这样一部经典——它历经岁月的沉淀,依然熠熠生辉,始终能为我们提供启示与力量,指引我们在读懂历史、传承历史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本文系作者为中华书局主编的“中华人物传记·帝王传记系列”之一《朱元璋传》写的前言)
文章转自“中华读书报”公号,作者张国刚(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授权凤凰网国学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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