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成|数智赋能千年学府：岳麓书院AI时代的历史教育之思

2026年，人工智能已经从技术术语融入日常对话。当人工智能在某些教学场景中能比人类更快地研读史料、更概括地提取信息、更流畅地生成论述时，历史课堂的核心价值究竟何在？历史学科从业者曾投入大量时间培养学生的考据能力与文献功底等技能是否正被算法逐步替代？抑或是，历史学教育的核心使命本就不局限于技术性层面，而蕴含更深层的内涵？这些是岳麓书院过去数年反复叩问的命题。围绕这一主线问题，书院开展了一系列AI赋能历史教育的实践，但比实践更重要的，是在探索中逐渐明晰的判断：AI时代的历史教育，必须从知识传授转向意义阐释，从技能训练转向价值判断。这一转型的成败，取决于我们能否直面根本性的张力，技术的效率逻辑与人文的意义逻辑，究竟能否真正调和？

在正式解读这一些系列问题前，或许应该先看AI为历史教学、研究带来的变革。历史学课智能工具对效率的提升堪称革命性。有学者指出，光学字符识别、自然语言处理与智能标点等技术的介入，大幅降低了历史文献整理的门槛，推动历史学知识生产从传统的“个体化、手工作坊式”向“协同化、数据驱动式”转变。2026年，岳麓书院的几位本科生、研究生在教师的指导下尝试用AI处理一批清代边疆外交文书，人工智能不仅完成了基础转录，还自动生成关键词共现网络，指示出正在试用的最新英国外交部FO228档案数据库相关内容，帮助学力不同的各阶段学生快速锁定核心争议焦点，迅速找到前沿问题。这一尝试看似是基于已刊文献的史料整理，实则已然牵涉到历史学教学核心问题：史料的选择、解读与处理。

同样真实的变化是学生与史料间关系正在悄然重构。部分学生愈发习惯将AI作为“第一读者”。学生拿到史料后，先让AI总结大意、提取要点。表面上效率有所提升，但学生与原始文本的直接对话正在减少。这种中介转化阅读，是否会削弱历史研究中从平淡文字里捕捉异常细节的能力？更令人担忧的是“AI幻觉”，机器有时会生成看似严谨却实际不存在的史料。

这些问题迫使岳麓书院重新思考在线讲座课程设计。2025年秋季，我们推出“数智赋能人文微课程群”，但其核心目标并非培养“会使用AI的学生”，而是“能批判性审视AI的学生”。有研究指出，新文科视域下，历史专业应在保留传统精华的基础上，结合现代科技手段，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与跨学科能力。岳麓书院的在线讲座课程设计正遵循这一思路。在基础层面，所有文史哲专业学生需了解大语言模型的工作原理与局限，明确AI的能力边界、适用场景，以及何时可信任、何时需警惕。在进阶层面，学生需学习使用“识典古籍”“吾与点”等数字人文平台，掌握数据清洗、文本标注、知识图谱构建等技能。与书院深度合作的意大利数字人文专家Andrea Nanetti教授开设的“数字历史记忆”讲座，引导学生从DIKW（数据、信息、知识、智慧）金字塔视角审视史学知识生产，核心观点是AI擅长处理前三个层次，但在“智慧”层面，即价值判断与意义阐释，仍是人类学者的专属领地。最高阶的课程采用项目式学习模式。有学者强调，项目驱动的实践能有效提升学生综合能力，例如引导学生利用AI工具完成地方志或碑刻从图像识别到内容解读的全流程。在“问道于器”课程中，岳麓书院的学生正是如此实践。选择一段未经整理的地方文献，借助AI完成从转录到初步分析的全过程，最终提交“人机协作研究报告”。这正是我们期待的图景：不是让人文学者变成程序员，而是让AI成为人文学者能够利用的有效工具。

课程之外，平台支撑同样关键。岳麓书院依托湖南大学超算中心资源，搭建起“数字智脑”教学与研究系统。本地知识库整合了书院收藏的数字化古籍，师生通过自然语言提问即可直接检索。云管理空间支持多人协同标注同一份史料，系统会自动合并标注结果并生成分歧报告。未来课程中心则尝试AI辅助教学，根据学生的学习进度智能推荐拓展阅读材料。不过，有一项原则被严格坚守：所有AI生成的教学内容，必须经过任课教师确认才能进入课堂。技术可以提供辅助，但绝不能替代教师的判断。

如果说课程和平台是“硬件”，学习社区便是“软件”。2025年秋季起，岳麓书院推出以“人文+智能”为主题的共学活动，秉持“零门槛、不限专业”的理念。共学社区形式丰富：每周的“AI读书会”共读人工智能相关著作；“黑客马拉松”式工作坊要求组队在48小时内完成一个文化科技小项目；定期的“人师对话”沙龙邀请技术专家与人文学者展开对谈。有学者主张构建跨学科协同平台，通过不同背景学科的融合教学，推动历史文献整理与数字人文、文化遗产保护等前沿领域的深度融合。这种打破学科壁垒、师生共学的模式，正是对岳麓书院千年“讲会”传统的现代呼应。

以上是岳麓书院的实践。但真正值得深入探讨的学理性问题是：所有这些实践，究竟指向怎样的核心判断？AI与历史教育的融合，真正的难点不在技术，而在价值层面。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和“为了什么”的问题。大语言模型本质上是人类公开书面知识的高度浓缩，它可以成为历史学者通往其他学科的“认知桥梁”。一位研究古代经济史的老师曾想引入社会网络分析却缺乏技术储备。过去这是难以逾越的门槛，如今他可以通过与AI对话快速获取代码示例，甚至生成初步分析结果。但另一方面同样不容忽视：AI的“理解”本质上是概率预测，它没有意图、没有信仰、没有对真假的终极人文关怀。它能在数据覆盖的前提下告诉你史实，却无法体会历史学中人、事结合的研究要义。如果历史教育只剩下事实传递和模式识别，AI或许确实可以胜任。但是，如果历史教育的核心目标是培养具有历史意识、同理心与判断力的“人”，那么技术永远只是手段。

这一点在2025年孔子诞辰之际尤为凸显。中国计算机学会与岳麓书院联合主办了“智敬先师：人文智能岳麓会讲”，百余位专家达成共识，必须以“负责、创新、奉献”的态度运用大模型，在追求效率的同时守护人文价值。人工智能的深度发展，绝不仅仅是算力、算法和数据的竞赛，它同样需要回答“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这些价值问题。这恰恰是人文学科的核心领域。换句话说，不是人文教育需要AI来“拯救”，而是AI的发展需要人文教育提供方向感和价值底线。

由此回看岳麓书院历史教育的当下处境。有学者指出，进入新媒体时代，知识获取与传播渠道发生了巨大变化，传统的知识灌输型教学已显露出缺陷，历史通识教育应当转向以培养历史学思维方式为目标。这一判断在AI时代同样适用，甚至更为迫切。如果历史教育的主要内容是让学生背诵年若论梳理年代、记忆史实，AI的确能做得更为出色。但这样的历史教育，即便没有AI介入，也早已失去了灵魂与意义。真正的历史教育，从来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的事实汇编，而是围绕“我们如何理解过去、过去如何塑造现在”展开的意义建构。它训练的并非完全是信息检索能力，而是价值判断能力。在纷繁复杂的史料中辨别真伪，在众说纷纭的解释中做出取舍。这些能力，是算法无法赋予的。

岳麓书院的实践让我们愈发清晰地认识到：技术可以改变教学方式，但教育的灵魂永远存在于师生之间。我们可以让AI完成错别字检查、史料检索等基础工作，但历史教育中对思维深度、价值判断和人文精神的培育，必须由“人师”来主导。这也是岳麓书院的AI赋能实践始终将教师发展置于核心位置的原因。这并非意味着技术不重要，而是技术只有服务于人的成长才有意义。

文章作者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历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