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科交叉融合并不是一个新概念,但近年来愈来愈受到重视。《新文科建设宣言》明确提出,“推动融合发展是新文科建设的必然选择”,“进一步打破学科专业壁垒,推动文科专业之间深度融通、文科与理工农医交叉融合”。当现实问题日益复杂无界,回归融通、走向交叉,便是对人为壁垒的必然超越。近年来,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积极响应国家新文科建设号召,借鉴中国传统书院育人经验,推动跨学科人才培养,取得显著成效。
中国古代教育注重博学,视其为君子的重要特征。早期儒家经典对此多有论及。如《论语·雍也》云:“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礼记·中庸》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荀子·劝学》亦称:“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汉书·儒林传》则说:“古之儒者,博学虖六艺之文。”儒者博学的内容是《易》《礼》《乐》《诗》《书》《春秋》六艺。由此可见,儒者学习内容十分广泛,依托六艺经典展开。
中国传统书院教育历来强调培养淹博通贯的全才。南宋时,朱熹将上述《中庸》内容称作为学之序,列入《白鹿洞书院揭示》,由此形塑书院教育注重博通的传统。至清代,很多书院都明确规定学生需要具备多领域的知识,培养义理、考据、辞章兼备的人才。如刘敦元为河朔书院撰写的《博学箴》称:“天地万物,各具一理。外以治人,内以治己。囿于方隅,蛙居井底。偏于孤陋,蠡测海水。廓尔见闻,周知其旨。”即反对书院学子作井底之蛙,要了解天地万物之理。邵松年《学程书院示诸生十六则》具体提到,“十三经、廿四史、诸子百家,皆当读之书也,所谓博学于文也”。陈宝箴《致用精舍学规》所列更为详细:“诸生诵习经、史而外,或旁及诗文、天文、算学,各从所好,期于不荒正课而止。而盐漕、地舆、水利、农田、兵法、河工、屯牧、船炮,尤用世之士所宜急讲。”王文清山长制定的《岳麓书院学规》要求学子,“日讲经书三起,日看《纲目》数页,通晓时务物理,参读古文诗赋”。说明岳麓书院学子学习内容涉及经学、史学、时务物理、古文诗赋等多个方面。岳麓书院赫曦台西面两柱对联称:“合安利勉而为学,通天地人之谓才。”直观表达了岳麓书院博学融通的育人追求,为今日多学科交叉融合人才培养奠定了传统根基。

近代以来,文史哲分科治学,专业教育逐渐成为大学本科人才培养的主流模式。岳麓书院教师在教研实践中,对分科治学的弊端多有感触。高校学科体系是为便利教学研究而人为划分的产物,并不存在唯一、恒定的划分逻辑,学界对此历来存在多元理解与认知分歧。而学术研究、社会实践中面临的各种问题并不会按照学科分配,单一学科只是观察世界、解决问题的一个侧面,如同“盲人摸象”,难以了解事物的全貌。只有练就融会贯通的本领,才能解决综合性、根本性、全局性的问题。尤为重要的是,在国家大力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当下,分科治学致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支离为历史、哲学、文学等多个学科,传统文化的主体性被消解,不利于中华文脉的传承。
国内一些著名大学亦在探索如何在专业教育本位下开展交叉融合人才培养。较为常见的一种方式是在专业院系外另起炉灶,设立新的教学机构。如北京大学、中山大学等高校成立元培学院、博雅学院,注重跨学科交流、经典研读;中国人民大学、武汉大学等高校则设立国学院,培养古今中西有机融合的人才。一些院校则是在既有专业教育的框架内微调,如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要求学生修习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哲学、宗教学导论等人文学部内其他院系的专业必修课至少 4 学分。
在岳麓书院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中教书育人,我们不满足仅开展历史、哲学等本科专业教育,我们认为岳麓书院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哲学系,而应该凸显自身优势特色,吸收古代书院教育的优秀理念,创新人文学科人才培养模式,肩负传承中华文脉的历史使命。
岳麓书院的交叉融合育人实践渊源有自,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老一辈学者在特色方向中国思想史的教学、研究过程中,既把握具体的历史语境,也强化抽象的哲学思辨,很好地将历史、哲学两个学科的思维方式结合在一起。经学在中国古代学术体系中居于核心地位,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但长期以来,中国经学史在历史系、哲学系、中文系的专业教育中都处于边缘地位。岳麓书院教师在中国经学史教学、研究过程中,认为任何一种学科范式都不足以涵盖经学史的教研的内涵,自觉融合史学考证、哲学思辨、文学阐释等多学科研究范式与分析方法,以交叉视野推进经典阐释与义理探究。
2019年,湖南大学开办人文科学试验班(以下简称人文班),由岳麓书院主导建设。人文班设置涵盖文史哲、中西马等领域的经典研读课程体系。根据培养方案,人文班专业课程总体上分为经典研读课程、导论课程、实践课程三大类。以经典研读为主,导论课程为辅。经典研读分为中国经典研读、西方经典研读和马克思主义经典研读,其中尤以中国经典研读为主,中国经典按照经、史、子、集四部之学展开,其中以经学为专业特色。学界从不缺乏深耕文、史、哲各领域的专业研究者,但人文班希望培养有文化主体性意识与文化传承使命感的青年学子,从而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多年坚持,这种培养方式的成效开始显现。岳麓书院院长肖永明教授介绍,黄琪是人文班21级学生,对美学研究很感兴趣。在当前的学科体系中,美学是哲学之下的二级学科,但想要学好美学,自然离不开对历史学、文学等多学科知识的吸收运用。在人文班文史哲贯通培养方式的熏陶下,与纯哲学专业的学生相比,黄琪的美学研习呈现出不同的风格,让人印象深刻。跟着问题走,不被学科、专业画地为牢限制住,才是理想的学习状态。黄琪回忆初入大学踏入人文班时也曾迷茫,此后逐渐看到迷雾渐褪后的那条小路,“跨专业学科的优势在于涉猎范围广,广泛阅读和思考给予了我们了解不同方向的窗口,当我们窥探到其中的一角风景,若还想再打开那扇门,那就大胆地向前走”。目前,她正在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深造,攻读美学方向的硕士学位。
经典研读课程除普及知识外,更重视研究性阅读。很多学生在研读四部经典的过程中,得到了发现兴趣、选择方向的机会。22级人文班学生廖柯为在“《汉书》研读”“《春秋》研读”课程学习过程中,阅读《汉书·戾太子传》《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秋谷梁传·隐公元年》,撰成《〈春秋公羊传〉与戾太子继嗣关系再探——兼论戾太子在治国路线上对〈公〉〈穀〉的取舍》一文,入围暨南大学首届本科生史学论坛,获二等奖;此后,他又在“《老子》研读”课程,注意到郭店楚简、马王堆帛书、北大汉简中均有《老子》,可与传世本对读,撰成《〈老子〉第二十八章中“知其□”三句的释义与行文建构》一文。该文宣读于第三届湖南大学·台湾大学“书院与中国传统文化研讨周”,并获最佳论文奖。这种情形并非个案,21级人文班学生郑未晗,在“《资治通鉴》研读”课堂汇报基础上,撰写论文《司马光与“永徽之政”的构建——从〈资治通鉴〉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的书写谈起》,修改后收录于《岳麓史学——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本科生优秀论文集》第4辑。

毋庸讳言,文史哲交叉融合人才的培养也面临一定的挑战。人文班学生专业基础相对薄弱,保研升学至其他院校的过程有时并不顺利。岳麓书院副院长杨代春老师指出,交叉融合人才的培养着眼于长远,久久为功,并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成效。短期看来,与接受专业教育的学生相比,人文班学生在专业知识上或许存在不足。但贯通式的培养方式,会给学生埋下更多的种子,未来或许会生根发芽,探索更多可能的世界。因此,我们呼吁兄弟高校与社会各界对人才培养改革有更多的耐心与包容。
文科专业之间的深度融通只是第一步,岳麓书院还大力推进文科与理工科交叉融合。我们以“科学与医疗史”“西方科技与文明”“中国历史地理”等课程为中心,建设文理融合特色课程群;围绕“建筑与考古”“跨学科经典读书会”“人工智能与数字人文”等主题,建设8个交叉课程群。期待通过文科与理工科的交叉融合,培养文科学生的科学家思维、工程师思维。岳麓书院学科交叉融合的另外一个重点方向是数智技术。《新文科建设宣言》指出文科教育融合发展要“融入现代信息技术赋能文科教育”。我们依托国家超级计算长沙中心、“数字文化创意与智能设计技术”文旅部重点实验室等多个平台,带领学生参加科技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中华优秀文化资源开放共享与开发复用”等数字人文项目,开展“数智赋能人文教育”模块化课程26讲。学生在数智技术的实际运用中,掌握了多学科、多领域的知识,提升了跨学科研究能力。
学科交叉融合育人实践需要制度保障。绝大部分双一流高校都是分别设置文史哲院系,这种模式下,各学科缺乏主动培养交叉融合人才的动机、规划,相关探索更多依靠教师个人实施,范围较小、效果有限。一些高校另外设置新的教学机构,有心培养复合型人才。但新机构与原专业教学单位之间存在一定的隔阂,有时难以得到配合。岳麓书院虽然设有历史学系、哲学系、考古学系三个教学机构,但事权统一到学院层级,为推动学科交叉融合奠定了组织基础,使得交叉融合人才培养工作得以顺利开展。如本科生导师制是岳麓书院创新人才培养模式的重要制度,学业导师的确定是在全院范围内,师生双向自愿选择,并不按照历史、哲学专业展开。与此同时,学年论文、毕业论文的指导教师也并非按照专业选择,而是尊重学生的兴趣,积极营造跨学科的研究氛围。在岳麓书院,经常出现历史专业的本科生选择哲学专业教师作为学业导师、论文指导教师的情况。此外,学校在人文班推免保研上予以政策倾斜,对学科交叉融合人才培养起到了积极作用。21级人文班学生闻若涵认为,这一政策让学生保持超然状态,摆脱短期利益、功利心态对学习的干扰,以更从容的姿态广泛阅读,了解多领域的知识。
综上,岳麓书院以中国书院千年育人传统为根基,围绕“破壁融通、文脉赓续”的核心主线,系统开展学科交叉融合人才培养工作。育人实践中,我们将中国传统书院的育人智慧转化为新时代人才培养的优质资源,力图跳出单一学科的认知壁垒,打通文史哲等人文学科边界、衔接传统文脉与现代育人理念、融合人文素养与数智思维,破解传统文科育人模式固化、学科割裂、古今脱节的现实困境。未来仍可进一步持续激活传统书院的现代育人价值,拓展跨学科育人渠道,深化数智人文融合,为中华优秀文脉永续传承与新文科高质量建设提供可推广的实践范式。
注释:本文系湖南省普通高等学校教学改革研究重点项目“新文科背景下历史地理学交叉融合课程建设与历史学新质人才培养”(立项编号:202502000173) 的阶段性成果。
本文作者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历史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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