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仁：AI时代更需要人文教育

一、AI时代的到来对大学教育的挑战

1956年夏，美国达特茅斯学院一场跨学科的小型会议上，诞生了“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这一计算机科学分支学科，今年70岁了。不过，它的出圈，得到全社会的普遍关注，是近年的事情。2022年11月，美国OpenAI正式发布ChatGPT，它可以聊天、写文章。2025年1月，杭州DeepSeek的R1模型发布，一周内爆火，刷屏全球。人们突然感到AI时代已经来临。

AI的风暴很快席卷高校。大语言模型AI太强大了，与语言相关的所有活动，一切通过语言获取的知识，都可以轻松地由AI来完成。学生用AI来做作业早就普遍存在。不妨试想一下：老师用AI来布置作业，学生用AI来完成作业，然后老师用AI来批改作业，学生用AI来修改作业，最后老师用AI来给作业评分。请问，这个教学过程有老师和学生什么事？关教育何事？整个过程就是AI在自问自答、自己学自己评，老师和学生成了教育的旁观者。

图片由AI生成

二、人文教育的本质与专业分科的问题

2026年初，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技企业家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多次访谈中指出，大学将只剩下社交的功能。因为知识的学习已经完全可以通过AI，AI就是最好的老师。然而，即使是AI包揽了知识，大学依然要办下去，人与人之间的教育也将继续存在。而且AI时代的教育将真正回归到教育的本质，教育的本质是人文。AI时代的大学更需要人文学科和人文教育。

何谓教育？《说文解字》：“教，上所施下所效也。”“育，养子使作善也。”教育是培养人、成就人的创造性的活动，要求教育者是受教育者的榜样，让人模仿。也就是说，教育从根本上来说是要求老师以身作则，教学生如何做人。所以教育的本质是人文。何谓人文？《易·贲·彖》：“文明以止，人文也。”真正的人是有人文精神的人，是内心光明，在群体生活中言行有所依止、有底线，懂得尊重他人的人。所以人文的本质是伦理道德，亦即“人之为人”之所在。概言之，人文教育的本质是以教育者为榜样，以人文知识与体验为媒介，促进人之为人的自我实现，亦即人格的成长与完善。

现代大学学科从总体上分为人文科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三大类。这种学科分类以及更细的专业划分，源于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欧洲。那时基于科技革命的工业革命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大学里的专业分科，尤其是自然科学地位的突显，其实是为了适应工业社会的需要，工业社会的发展需要大量的科学和技术人才。科技知识与人文、社会知识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客观性。从此，大学教育里有了看似独立于人生的客观的外在知识教育。为人与为学，道德与知识在教育中的分别亦由此形成。知识教育势如破竹地成为了教育的核心内容。无论我们如何提倡德育为先，总改变不了知识教育为主的情形，因为这是工业社会和科技时代的需要。社会科学尚且可以仿效自然科学做客观研究，人文科学则因其难以科学化从而难免一轮又一轮地失落。

三、AI时代呼唤人文教育的回归

AI时代的到来让我们看到了转机。AI本是科技和知识发展的产物，作为大语言模型的AI集成的首先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客观知识的学习和教育变得越来越方便，越来越容易。大学教育难道不是自然而然地应该回归人文教育吗？马斯克说的没错，社交将成为大学的重要功能。只不过，这里的社交不能只是理解为应酬意义上的社交，而应该就是最平常意义上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人的社会性本质的实现。大学也是一个平台、一个空间，它使人在与人的交往中学会做人。AI时代在呼唤教育本质的回归。

话说回来，AI使得知识的学习更方便、更容易了，学生真的能学到知识吗？能得到知识的训练吗？越方便、越容易获得知识，可能越不会去作系统的学习，去建构起自己的基础知识体系，因为那样还是太累。AI不仅能够随即提供知识查询，它还能生成你需要的知识成果，甚至会写课程作业，写学术论文。于是，上文提到的那种将自己置身于学习教育之外的学习教育便出现了。在这种情形之下，若要真正学到知识、提升自己，学生自己的定力，克服懒惰的意志，以及利用AI来训练自己的意识就极为重要了。而这些正是做人方面的修养，特别需要正确的价值观进行引导，需要激发学生对于知识的深度而持久的热情，人文教育的意义不就突显出来了吗？

人文教育、做人教育常常被认为很虚，或者很窄，似乎就是抽象的道德教化而已。实际上，人是整全的存在，人格也便是全面的，做人也是全面的。知识学习何尝不是做人和人格的内容？且不说在中国古代的思想和教育中，与人生直接相关的知识是提升人生境界的阶梯，今天的科学知识使人更加理解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使人内心光明通透，使人“文明以止”的“文明”？除了知识，人文还讲究体验。如果说文史哲以知识为主，亦有体验在其中；那么艺术则以体验为主，以知识为辅。文史哲艺是当前人文学科的分科内容，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都包含在其中。通过人文学科培养起这种追求和精神，何愁大家不好好学习知识？包括理工科的科学知识。又何惧AI对人的惰性的引诱和侵蚀？

知识与道德往往被割裂看待，人文教育与科学教育也是如此。实际上它们从根本上来说是相通的，被割裂只是表层，只是人生境界没有达到。苏格拉底说“美德即知识”，《易传》说“君子进德修业”，《庄子》说“德全而神不亏”。不只是知识与道德本为一体，道德亦可涵括知识。德欲全而不欲缺，惟其不易，故需努力。人格的成长与完善是无止境的，大学里的人文教育，其实是师生共进于道的过程。

在AI囊括知识的时代里，大学教育难道不应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不应以人文教育为核心吗？通过人文教育把人立起来了，还担心人不好好学习吗？

文章作者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