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兰依旧？84岁的比尔·波特重回终南山

近日，美国汉学家、翻译家、《空谷幽兰》作者比尔·波特（Bill Porter）受邀重回终南山，参加由终南大学堂文化书院主办的“重回终南·赓续文脉”文化交流活动。三天时间里，八十四岁的比尔·波特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山居者、学者、文化人士共话终南文脉。这是他自 1989 年初次走进终南山之后再度归来，他本人称此行是“最后一次回终南”。

“我来终南山，我就知道修行有用”

1989 年春，比尔·波特带着一本《寒山诗》，第一次走进终南山的七十二道峪。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五台山。那里的人告诉他：你找不到那些藏起来的人，因为他们不想让人找到。他最终在终南山找到了这一群最快乐的人。三十多年间，他把这段经历写成《空谷幽兰》（中文版由北京大学出版社于 2001 年出版），成为英语世界了解中国隐逸传统最重要的窗口之一。此后他陆续翻译了《寒山诗》《石屋诗》《陶渊明诗》《韦应物诗》等多部中国古典诗集。在本次活动中比尔·波特用中文说出了一句极简的总结：“我们都有不一样的目的地。为了修行，我来终南山，我就知道修行有用。”比尔.波特将“修行有用”视为他毕生体悟的落脚点。他还在访谈中提到：“我一辈子没有碰到那么快乐的人。终南山中的人住的是那么辛苦，什么都没有，可是最快乐的人。”

重回终南，松风吹不尽，白云去又还。

活动部分嘉宾合影

这次在山中举办的文化雅集活动共三天，包括相遇、深谈、告别三个阶段。2026年11 月 3 日上午，古琴曲《进终南》开场——《空谷幽兰》故友聚会中，张剑峰、南山如济、心一、明尧等相伴多年的山中故交与比尔·波特重聚，交换礼物，追忆旧事；随后比尔·波特分享了几十年前他在终南山中拍摄的老照片背后的故事。当日下午的座谈，以“终南文化在宁陕”为题，主持人张剑峰、白梓霖与比尔·波特共同展开。张剑峰介绍了终南大学堂所在区域宁陕县作为终南文化核心区的文化底蕴。这里在唐朝时曾是长安城的南大门，“宁陕”之名始于清代——因终南山南麓子午谷道自古为兵家必争，清廷在此设驿站驻军，“为了安宁陕西”，设长安南大门于子午古道，故称宁陕。他同时提到子午古道与涝峪两条入口，以及周边的铁板峰（铁板道人）与红莲寺遗址等儒释道遗存。他还澄清了一个常被误传的数字：终南山的峪口不止“七十二峪”，也不止“一百零八峪”——“三十六条大峪、七十二条小峪、一百零八条有名之峪，还有几百条无名之峪。终南山有南麓北麓之分，北麓有几百条，南麓一直延绵到神农架。张剑峰认为：终南山是文化概念，秦岭是地理概念”。他还谈到山居生态的变化：“我 2008 年进山，一栋民居两千多块，后来到三万多。”有人说这是“以高房价把山居的人逼退了”，其实并非如此：“是人扎堆造成的。”他建议，向往终南山的人不妨把目光投向更大范围，“不要挤在西安南面很小的区域”——过一种修身养性的山居生活，在哪里都可以，修行要摆脱宗教化概念，每个人向善向美净化自我都是修行。终南山是一个去标签化的地方，终南山里最珍贵的是那种古风犹存的山林之风，每个人都葆有赤子之心，回山如归家。

当天下午的座谈接近尾声时，现场有人提出“比尔先生一直沉默不语，能不能多讲几句”。他随即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修行有用”。

11 月 4 日，深谈。上午的主题是“终南山的前世今生”，由张剑峰、心一联合主持，比尔·波特与南山如济、不还、乔俊杰、古天文历法学者黄隆德等接力讲述，把终南文脉从七十万年前的蓝田猿人，一路讲到老子楼观台、鸠摩罗什草堂寺、唐代南山宗、宋代横渠四句、金元全真道、明清关学，直至民国。

张剑峰认为当年比尔.波特借“隐士”这个符号打开了终南山之门，终南隐士被广为人知。但“隐士”只是中国文化的药引子，弘扬终南文化，要让隐士独立精神影响文化人，让每个人都能在红尘里安放自己的心灵，回归内心的山水田园。

南山如济在廿七松亭燃一根火柴、以十几根柴火煮水，演示“南山流·隐士茶道”。他说：“隐是一个动词，士是一个名词——这个‘士’，是《大学》的士。”他提出“半日隐士”的说法：放下手机、放下股票，“半天你也是隐士”。

当晚，一场对话以“终南文化与中国人的心灵秘境”为题，通过凤凰网进行直播。主持人狄蕊红、终南大学堂创始人张剑峰、康养小院创办人刘轩延、1989 年曾与比尔·波特同行的开龙、山居者若兰等人共同参与。期间张剑峰作为终南山传统文化协会会长、宁陕县终南大学堂文化书院院长，聘请比尔·波特为协会及书院顾问，比尔·波特欣然应允。张剑峰还代表终南山传统文化协会向比尔·波特颁发终南文化终身成就奖荣誉证书，奖品是终南山南山先生烧制的一只红泥茶炉。看到奖品比尔·波特哈哈大笑，他说回到美国他也终于可以像苏东坡那样天天煎茶了。

张剑峰代表终南山传统文化协会向比尔·波特颁发“终南文化终身成就奖”

隐士茶会现场

“别的山的人都住山，终南山的区别是进山是为了出山”

在对话中，比尔·波特被问及终南山与其他名山的区别。他的回答是本次活动中流传最广的一段：“别的山的人都住山，他们的目的是隐居。终南山的区别就是——人去山里面要看破，还要回到红尘里。”这个判断与他的另一句话互相印证：“中国可能 99% 的山，没有什么人去。因为那边山附近没有什么文明的中心。”而终南山的特殊之处在于，秦、汉、唐的都城就在二十公里之外。两千年来，那些“心里有点什么”的人，随时可以走进去，住上一段，再走回来。靠近文明的中心是终南山独一无二的优势，他把山中的修行群体比作一个研究所：“得到博士，你就下来了。可能 90% 会下山。”

终南文化的精神内涵

对话中大家认为三教共生，天人合一是终南文化的特点，传播终南文化应该将“隐士”作为理解终南文化的入口而非终极。

终南山（又称太乙山、地肺山、周南山）西起昆仑、东至大海，这是大的终南山的概念，终南文化在中国文化中独特地位源于一个极为罕见的现象：儒、释、道三家的重要流派祖庭汇聚于一山。道教：相传老子西入函谷，在楼观台将《道德经》传授给尹喜，楼观台由此成为道教总祖庭；王重阳在终南创立全真道；韩国道教祖庭亦在终南子午峪金仙观。姜子牙入朝前隐于终南磻溪谷，张良功成身退后辟谷于终南，药王孙思邈、钟离权、吕洞宾皆曾隐居于此；佛教：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中，三论宗、净土宗、华严宗、律宗、唯识宗五大宗派的祖庭位于终南山；隋文帝为珍藏佛舍利所建的法王塔在仙游寺；玄奘翻译《心经》所在的翠微宫亦在此。儒教：周公制礼作乐在终南山下、郑玄、马融经学体系大成于终南，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终南山下长安城，宋代关学诞生于终南。

三天三场学术性讲述，分别支撑了这三个维度。古天文历法学者黄隆德介绍了终南山的星象传统：他说终南山嘉午台之名取“嘉”（最完美）与“五”（五行不缺）之义，与二十八星宿相应，且位于南北走向的地磁极重叠处。乔俊杰梳理了“南山律”的法脉——从道宣律师到鉴真，再到弘景律师——并指出“南山律”的“南山”，指的就是终南山。

终南文化塑造了中国人的生命智慧和处世哲学，进退之间，隐显之间，出世与入世之间的平衡与超越。其文化精神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一个“逃离现代”的方案，而在于提供一种“带着文化自觉生活在当下”的可能。

溪边茶会

带动周边：一座山带火一片山乡

据主办方了解，随着活动热度上升，终南大学堂附近的多家酒店、民宿与农家乐接待量普遍达到接待上限，部分点位从 11 月 2 日起即已满房，需提前数日预订。有经营多年的经营者表示，以往十一月初本是淡季，“这几天忙得像黄金周”。一些原本只在本地人与回头客之间口口相传的山居点位，因本次活动进入更广泛的视野。主办方表示，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我们办这个活动，不是把一座山包起来。是让更多人知道，这座山是可以走进来的。”

山中罗二麻洞箫演奏

《空谷幽兰》图片展

林下送别 比尔·波特

比尔·波特1943年生于美国，曾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人类学，后赴台湾海明寺居住三年半，期间开始翻译寒山诗。1970年代起，他陆续把多部中国古典诗集译成英文，其中数种被列入美国大学教材。《空谷幽兰》中文版由明洁、明尧夫妇翻译者，而净慧正是当年指引比尔·波特前往终南山的那个人。

11月5日告别的一天，比尔·波特不再主讲。上午三场主题分享分别由太华隐者，齐道人、刘娟，以及古琴家邵天泽主分享；当天下午比尔·波特将下山，临行前，终南大学堂组织了一场林间音乐会，众人在山林中为他送别。

林间有人吹箫为他送别，比尔·波特用中国古人的揖手礼谢过众人。离开时他送给活动主办者一本自己翻译的书，上面写着：感谢你为保护传播终南文化所做的一切。他说我希望再次回到终南山，这里是我精神的原乡，也是中国文化的原乡。（供稿：张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