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其成:《周易》品读

张其成:《周易》品读

《周易》是中华文化的元典,被称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这部经典脱胎于上古占筮,却超越占卜之用,由卦爻象符号和卦爻辞文字相辅相成、互通互证,承载天地人三才之道,融合宇宙哲理、社会法则与人生智慧。经过孔子、老子等古圣先贤及历代易学家的阐释,凝练成“广大悉备”“洁静精微”的“易道”,贯穿中华文明发展整个历程,塑造了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与精神品格。

一、成书源流

《周易》经历了漫长的成书过程。按照《汉书・艺文志》的说法:“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 也就是上古伏羲画八卦,中古周文王推演为六十四卦并作卦爻辞,下古孔子作《十翼》。伏羲大约在八千年以前,是中华民族第一人文始祖,他创作的八卦是中华文明第一套基因符号。从新石器时代出土的陶器、鹿角器、龟甲上发现有长短横线符号和数字符号,这些符号主要用于上古先民的占卜活动。经过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中通人事,最终创造提炼为八卦符号。

殷商时期纣王昏庸无道,囚禁姬昌(周文王)于羑里七年,姬昌日思夜想,占筮推演,将八卦重合排出六十四卦,还为每一个卦象撰写卦辞,阐发一卦总的义理与吉凶;其后周公再补充各爻的爻辞,记录每一爻位的变化,由此形成《周易》的经文部分也就是《易经》。《易经》的成书于西周初年,距今接近三千年。卦爻辞文字古奥简约,既记录占断吉凶,也蕴藏古人对世事兴衰的观察。

孔子研读《易》书,“韦编三绝”,尤其到老年的时候更是喜爱《易经》,“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在家时就放在坐席旁,外出时便装在口袋里。“我后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也。”他注重体察其中的道德义理,而把祝史占卜放在后面。他解释《易经》的十篇文字称为《十翼》,又称《易传》。经当代学者考证,《易传》并非孔子亲笔所作,而是战国中后期孔门后学融合诸子思想陆续写成。经文为源,传文为流,经传合一形成《周易》。《易经》与《易传》这两部分的性质作用是不同的,我概括一下:《易经》是蕴含哲理的占卜书,是中华文化的总源头;《易传》是超越占卜的哲学书,是先秦哲学的集大成。

在版本流传方面,《周易》有今文、古文两大传承脉络。汉代今文《周易》,由田何一脉传授,立于学官;古文《周易》出于孔子旧宅壁中,文字有异,长期在民间流传。魏晋王弼一扫汉代烦琐象数之学,以义理解《易》,撰《周易注》,奠定后世义理易学的主流读本。唐代孔颖达编《周易正义》,以王弼注为本,汇集诸家解说,成为十三经注疏本的底本。近年来陆续出土了战国晚期到西汉早期的简帛《周易》,其中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周易》,是现存最早《周易》经文残卷,无传文。清华战国楚简有《筮法》和《别卦》,阜阳汉简《周易》仅存52卦少量卦画和卦爻辞残留文字。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周易》,卦序与今本截然不同,还有六篇《易传》佚文。这些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

二、核心思想

《周易》的核心思想如果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易”字。按照《说文解字》的说法,“易”有两个意思,一是蜥蜴,也就是变色龙,引申为变易;二是“日月为易”,日月引申为阴阳。合起来就是阴阳变易。《周易·系辞传下》说:“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也就是说《周易》就是讲天地人“三才”阴阳变易之道。东汉郑玄说:“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按照“易之三义”,特将《周易》的核心思想提炼出三层要义:宇宙周期变化的大规律,人类知变应变的大法则,万物生生不息的大功用。

不易——宇宙周期变化的大规律。“不易”是恒常不变的宇宙本体秩序,“宇宙”是空间与时间,“周期”是“周易”之“周”的深层含义。天地之间,日月交替、四时更迭、寒暑往来,变动不居,但却潜藏着循环往复、物极必反、穷则必变的周期规律,这是恒定不变的“道”。六十四卦卦序正是这一周期规律最直观的体现。相邻两卦互为反卦,就是前一卦颠倒翻转后就得到下一卦。少数颠倒之后还是自身的就采用对卦方式。说明事物发展至极致,必将走向反面,也就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泰极否来。事物不可能永远泰卦通达和顺,颠倒后便是否卦闭塞不通。《系辞传上》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万物对立互根的本质属性,是一切变化恒定不变的底层结构。“一阴一阳”构成的“道”不仅仅是宇宙万物运动变化的大规律,而且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始本原,还是天地万物的本性本体,《周易·彖传》将乾坤阴阳称为“元”:“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元”是天地万物的本原,又是乾健坤顺的本性,本原本性恒常不变。阴阳的关系是对立的和谐,《周易》提出“阴阳中和”的核心价值,“中”指中正、时中、位中,“和”指合和、太和、保和,《乾・彖传》提出“保合太和,乃利贞”。“阴阳中和”——中正平衡、合和共生,这是宇宙的本然状态,是万物的恒常秩序。“阴阳中和”的易道就是天道,也是人必须遵循的人道,必须信奉的不易之理和最高准则。

简易——人类知变应变的大法则。大千世界万象纷繁,但是万物本源却简约朴素,人只有透过纷繁现象才能把握简易的根本。《系辞传上》说:“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周易》构建了六十四卦爻符号,看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最基础的就是阴阳二爻,二爻叠加三次为八卦、叠加六次为六十四卦。每一卦六个时位代表万物经历萌生、成长、鼎盛、衰亡的完整周期。身处变动世界,人应当顺时而进退,《彖传》《文言传》多次“与时偕行”“与时消息”,提出做人做事要顺应时位的大法则。《周易》不是纯粹的预测学,更重要是行为学,它告诉我们“吉凶悔吝”的结果取决于自己行为的“因”。乾卦六条爻辞以龙的“潜、见、惕、跃、飞、亢”为喻完整演示随时代变化而采用的六种方法,最后多出一条用九爻辞“见群龙无首吉”,表明不逞强居首,达到无思无为、大和元吉的境界,这才符合天道本来面目。提醒人们要反身修德、警惕戒惧、守正避咎、趋吉避凶。面对社会动荡变化,人要审察时位,懂得取舍进退,建立知变应变的处世法则。

变易——万物生生不息的大功用。《周易》讲的变易不仅指天地万物永远处在运动变化之中,而且指天地万物具有生生不息的功能。《系辞传》说:“《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世间万物永远处在生生流转、变易消长之中,没有永恒固定不变的形态。《系辞传》又说:“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天地最根本的德性就是生养万物、生生不息。易道就是“生生之道”。“生生”有三个意思,一个是生而又生,“生生相续,变易而不穷也”,两个“生”都是动词。另一个是创生生命、创生万物,前一个“生”是动词,后一个“生”是名词,指所生之物,说明天地大化持续不断地产生新的事物。还有一个是指生命共生、万物相生,前一个“生”是名词,指万物生命,后一个“生”是动词,说明万事之间是相互依存、共存共生的关系。独阳不生、孤阴不长,正因为“阴阳中和”才能使天地万物生生不息。

总而言之,“易之三义”不易是“体”,简易是“法”,变易是“用”。易道既是天地之道(天道),又是人之道,明天道以推人道,行人道以顺天道,天人之道一体不分,共同构成《周易》的思想内核。

三、文化价值

《周易》源起于上古占筮,但若仅仅将其视作算命之书,便是中华文明史上第一桩冤假错案。《周易》由占筮之书升华为哲学元典,完成了从巫术文化向人文文化的提升,最终成为中华民族第一经典。“易道”是中华文化的主干,是贯穿整个中华文脉的主线,深刻塑造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在中国思想史、文化史上拥有无可替代的地位。

在思想文化层面,《周易》影响了先秦诸子,以儒道为例,儒家继承发扬了乾卦的阳刚思想,道家继承发扬了坤卦阴柔思想;孔子明解《易经》,老子暗解《易经》,老子之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反者道之动”,正是对《易》卦序义理的解读。儒家奉《易》为“五经之首”,道家尊《易》为“三玄之一”。 两千年来,易学分化为义理、象数两大流派,历代学者不断注疏阐发,形成绵延不绝的易学传统,后世所有重要思想家,几乎都无法绕开《周易》,受《易》的影响,或借易说理,或援理入易,依托易道建构各自的学术思想。

在思维方式层面,《周易》开创了中国人整体、变易、辩证的思维方式,倡导三才合一、整体关联,不孤立看待事物;崇尚中正合和与动态平衡,不偏执、片面地看待世界。这套思维渗透到中国文化方方面面:传统医学以阴阳立论,根基就在易道;古代天文历法,依托阴阳消长观测四时;传统建筑、地理、书画、兵法等,处处体现了阴阳中和、刚柔相济的易学思维。

在价值观念层面,《周易》确立了“阴阳中和”的核心价值,乾坤并健、中正合和成为中国人的价值追求。《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凝练为中华民族君子人格的两大精神。乾卦刚健进取,坤卦包容承载,不能走极端,要守持中道正道。这种价值观念长久安顿中国人的心灵,无论顺境逆境,都可以从中汲取修身处世的力量。

当然,《周易》在流传过程中,长期和术数占卜交织,不乏迷信成分。品读《周易》需要加以区分。《周易》真正价值,不在于预知祸福,而在于教会人们以中和之道修身经世,认识变化规律,把握应变之道,回归至简本原。易道作为中华文化的主干,阴阳中和作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至今仍焕发出“生生不息”的强大魅力。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成仿吾首席专家,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学院首任院长)

文章由作者张其成教授授权凤凰网国学频道发布,首发于《中国政协杂志》2026年第21期,原文标题“品读《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