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蒋九愚：禅文化是一种心性文化 体现自由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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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言】
禅是什么？在当今有何价值？在新的21世纪，包括禅文化在内的中华优秀文化，将对世界发挥怎样的影响？我们将如何继承与活化优秀传统文化，进而促进世界的和平和发展，为当代生活提供智慧？7月21-22日，由池州市阳明书院、凤凰网国学频道联合主办，九华山大觉禅寺承办的“禅与中华文化”2019九华山公益论坛在安徽池州举行。论坛期间，江西师范大学教授、宗教所所长蒋九愚先生接受了凤凰网国学频道独家专访，他表示，从传播上讲，不了解禅文化就不了解中国文化。禅文化在中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以后，对推动中国文化的发展，中华文化向外的传播，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禅文化就是一种心性文化，一种自由解脱的文化。
江西师范大学教授、宗教所所长蒋九愚先生接受凤凰网国学频道独家专访。（普庆玲/摄）
以下为采访实录。
凤凰网国学：这次论坛的主题是“禅与中华文化”，请谈谈您对“禅”的理解。
蒋九愚：禅来源于印度，主张“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禅传到中国以后，慢慢地激活了中国的本土文化，在中国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同时从中国传播到东亚各地，乃至整个世界。
禅是什么？关于这个概念，我认为不能简单定义。当然，不同的人对禅的理解，不一定完全一样。通过研究禅宗历史和禅宗语录，通过历代禅宗高僧大德对禅的一些开示，我认为禅的精神就是一种自由、解脱的精神，也是一种创造、创新的精神。这是我对禅的基本理解，禅用来解脱自己。通常我们有句话叫生死解脱，了悟生死、了悟烦恼。在一切烦恼中，最大的烦恼是生死烦恼，我认为“了悟生死”这几个字比较准确的概括了禅的自由、解脱精神。
凤凰网国学：禅宗文化既是印度佛教吸收中国本土儒、道文化而形成的成果，也对中华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那么，在新的21世纪，包括禅文化在内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将对世界发挥怎样的影响？我们将如何继承与活化优秀传统文化，进而促进世界的和平和发展，为当代生活提供智慧？
蒋九愚：众所周知，禅宗文化虽然来自印度，但是经过长期中国本土化的历程后，已经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禅在塑造中华民族文化心理结构的过程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从传播上讲，不了解禅文化就不了解中国文化。那么，禅文化在中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以后，对推动中国文化的发展以及中华文化向外的传播，应该说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禅文化就是一种心性文化，一种自由解脱的文化。
2006年4月13-18日，在浙江舟山举办的“首届世界佛教论坛”，强调“和谐世界，从心开始”，从自己的心灵开始。这就表明，在当今和平与发展的时代，禅文化对和平与发展，对世界整个人类文明的建设，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都有着极为重要的积极意义，甚至在政治文化领域亦有贡献，我们可以把禅宗文化和廉洁文化相结合，叫“禅廉文化”。有些人腐败，或者行为不端正等等，说明心不廉洁。所以，有些人从这个角度来挖掘禅宗文化在当代社会的价值和意义，这是禅文化的广泛运用，但是禅文化的最初、最本的关怀是自由和解脱。宗学法师也谈到禅是“体”（本体的体），这个内在于生命中的“体”在不同的时代，它表现出来的“用”，可能会有差别，但它一定会表现出来的，它需要外在的机缘来表现。
其实，包括禅文化在内的佛教文化，它有时显现的不是很发达，主要是因为外在机缘的不成熟。佛教是强调因缘的，像我们这次举办“禅与中华文化”论坛，正是因为具备了众多机缘。今天宗学法师有个观点我非常认同，即禅是“体”。这个“体”只要有合适的条件，就仿佛一颗种子，只要有外在因缘，外在的土壤、阳光和雨露等条件，它一定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今天大会上也有一个讨论观点“随着现代社会、后现代社会的到来，禅会不会灭亡？”我认为这是个伪命题，我认为禅是不可能灭亡的。因为禅内在于众生的心性之中，它是“体”，只要众生在，这个“体”就会在，禅就会在，不存在灭亡不灭亡的问题。
凤凰网国学：“走江湖”一语产生于唐朝天宝至贞元年间的佛界，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南禅之盛况。南禅学人佛子为弘扬佛法，参学悟禅，不辞辛劳，云游四方，奔走于江西湖南等地。您觉得这种“走江湖”与禅宗文化有何关系？与现在我们所说的“跑江湖”有何不同？
蒋九愚：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从语言学角度上讲，禅宗文化对中国文化有很大贡献。通过语言（因为我们现在用的很多语言），包括“境界”、“走江湖”等这些话语，都来自于佛教，来源于禅宗。“走江湖”这个词，表征当时唐代禅宗文化在江西、湖南的兴盛，这个“走江湖”，是指走江西和湖南。
众所周知，禅宗来到中国以后，到了六祖慧能时代，有“南能北秀”之说，南宗就是南宗禅，就是慧能一系；北宗禅，主要指神秀一系。我们所指的禅宗，主要是关于南宗禅的历史。在慧能以后的时代，叫后慧能时代，禅的演变体现了慧能的精神。慧能有众多弟子，其中有两个弟子：一个是叫南岳怀让(677-744)；一个叫青原行思(671-740)，青原行思主要在江西，就是现在江西吉安的青原山，南岳怀让就在湖南的南岳衡山。
他们二人弘传慧能禅法，后面出现了很多出名的弟子，南岳怀让的著名弟子马祖道一，主要在江西弘法，他也培养了很多著名弟子，包括南泉普愿、百丈怀海，等等，他们产生当时的禅法就叫做洪州禅。这一系禅法的传播与发展演变到后面临济宗、溈仰宗，这是南岳怀让一系。
而青原行思一系，后面演变到曹洞宗、云门宗和法眼宗，这就是禅宗构成的五大宗派。其中临济宗这一系又在江西继续发展，北宋中期的时候，在江西萍乡杨岐山产生的了所谓的杨岐宗，在九江修水县黄龙山产生了黄龙宗，就构成了所谓的“五家七宗”。五家七宗渊源于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当时参禅学道的弟子，全都跑到江西、湖南来，因为当时江西、湖南的禅文化最兴盛，如果不跑到这里来都感到很遗憾，所以当时在禅宗教界内部流行“走江湖”之说，就是指跑到江西、湖南参禅学道。
今天“跑江湖”的词义发生很大的演变，已经脱离它的原始禅文化语境。现在我们讲“跑江湖”就是为了生计东奔西跑或者做生意，这完全脱离了原始的参禅学道。“跑江湖”这个词，来源于禅文化，从语言这个层面表征或者是证明了唐代江西湖南禅文化的繁荣盛况。
凤凰网国学：当今世界呈多极化发展趋势，开放包容、多元互建主基调。中国也在世界范围内不断推广自己的文化。英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汤因比教授提出“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是由中国孔孟学说与大乘佛法来引领全人类的一个世纪。”您对这个观点怎么看？
蒋九愚：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他的观点是具有历史洞见的一个判断，我很欣赏这个判断。包括佛教禅文化在内的中国文化——儒、释、道，它们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和合文化。佛教也是和合文化，因缘和合而起；儒家文化也是和合文化，用现代的语言来表征就是尊重和包容。儒家的《中庸》里讲“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世界万物共同成长发展，没有说你一定消灭我，我一定消灭你。禅文化，佛教文化同样是一种尊重和包容的文化，强调相互融合、相互会通。这是整个中国文化乃至整个东方文化的一个特点，它不同于西方基督教文化以强调主、客对立，心、物对立为基调的竞争形态的文化。汤因比先生的判断，是颇有历史洞见的，随着现代中国的崛起，包括佛教文化在内的中国文化，在世界上越来越引起更多人感兴趣了。
过去由于中国的军事、科技等等综合国力的落后，对中国本土文化包括佛教禅宗文化在内，大家不是很重视，没有充分发现它的价值和意义所在。用佛教的话来说，因缘还不够具足。现在随着中国经济的发达、中国国力的兴盛，包括禅宗文化、佛教文化在内的中国文化，越来越受到世界其他民族的关注，甚至深入探讨与研究。实践证明，汤因比的预见是个历史洞见，我非常赞同。我也相信，再过若干年，随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包括佛教文化在内的中国文化，一定有更加广泛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它是以和合文化为精神，是一种尊重和包容的影响力，不构成对其他民族文化、其他地区文化的一种竞争性冲击，这是中国文化对世界文明的一个突出贡献。
凤凰网国学：西方学者评出“东方三大圣人”，分别是孔子、六组慧能和老子。正好代表了中国的儒、释、道三教。如果让您选一教，您会更喜欢哪一教？它给您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或作用？
蒋九愚：我们经常有一个共识，儒、释、道是中国文化的主流。当然，中国文化博大精深，除了儒、释、道之外还有其他的文化。像先秦时代还有诸子百家，但是从历史发展来看，从几千年的文明史发展来看，最后沉淀下来的主要是儒、释、道（包含道家和道教）。
这三个文化形态在塑造中华民族文化心理结构方面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十九世纪著名的西方哲学家黑格尔，写的《哲学史讲演录》里对老子进行肯定性的评价。在黑格尔看来，老子在中国文化世里是最具有哲学气质，或者具有哲学思辨精神的思想家。德国哲学家、神学家、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阿尔伯特·史怀哲（1875—1965）亦高度评价老子，他说：“康德和黑格尔是西方思想史上的巨人，而老子则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巨人。”道家文化的基本精神，就是“道法自然”，“为而不争”。《道德经》是构成道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老子是道文化的代表。
儒家文化就更不用说了，儒家文化基本上是以宗法血缘为基础的道德伦理形态文化。儒家主要解决人与人之间的人伦关系问题，因为在任何社会，必然面对人与人之间关系问题的处理，儒家文化为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提供了一套仁义礼智的方案。儒家文化对中国文化贡献很大，也对世界文化贡献很大，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伦理原则，是一种世界伦理，具有普世价值。儒家文化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积极入世的担当精神，在今天尤为重要，孔子是儒家文化的代表。
六祖慧能被西方人评为中国三圣之一，这是有道理的。慧能代表的是中国佛教里的禅宗文化，为什么选他？因为禅宗文化是中国佛教文化的代名词。今天上午的论坛发言中我也讲到，一提到中国佛教，首先要想到禅宗文化。日本的铃木大拙(1870~1966，世界禅学权威，日本著名禅宗研究者与思想家)先生说，禅宗是佛教一切宗派的根基。当然，中国佛教宗派很多，有八大宗派或十大宗派，如天台宗、华严宗、唯识宗、净土宗、禅宗、律宗等。这些宗派里面也有很多高僧大德，也有很多佛教思想领袖。为什么他们没有被西方人选为三圣之一，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天台宗、唯识宗、华严宗、他们对中华文化的贡献或者影响力不如禅宗。禅宗来源于印度，来到中国以后，有个中国化过程，中国化最彻底者就是六祖慧能，所以有句话叫“六祖革命”。“革命”这个词表明六祖慧能的思想在中国佛教文化史上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和贡献。六祖革命，是对印度佛教文化进行重大改革。慧能禅宗是把印度佛教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结合和改造的最成功的一个案例，成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兼具了印度佛教的基本理论，同时又结合中国本土文化的基本东西，融合在一起，适合了整个中华民族的需要，适合了整个东亚这种文化圈。慧能被西方人选为三圣之一，不是没有道理的。
儒、释、道三教，对中国文化贡献很大，已经融入到中华民族的血液里，我都很喜欢。儒、释、道三教，所要解决的人生问题各有所侧重，都具有存在的合理性，都应该兼弘并倡，充分发挥它们各自的价值。如果非要选一家，那我就选包括禅文化在内的佛教文化，我更喜欢，我个人认为它能彻底解决人生的根本问题，生死烦恼问题。
（访谈：普庆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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