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民国方家学诗|有种古诗一定要唱出来 曲谱却已失传

跟民国方家学诗|有种古诗一定要唱出来 曲谱却已失传

【编者按】

民国时期,传统文化氛围浓郁,诗词仍以“活态”传承着。那时的很多诗词研究者,既具贯通古今、融会中西、打通文史哲、将创作和研究相结合的开阔视野和博通气象,也有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传世期许和实事求是、惜墨如金的朴茂之风。

毋庸讳言,当下诗词氛围已十分稀薄,能够切理餍心、鞭辟入里地解说诗词或将诗词写得地道的人非常罕见。在此情势下,重新呈现民国时期的诗词论著,一方面,可使饱含着先辈心血的精金美玉不至于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另一方面,也使当下喜欢诗词的朋友得识门径,由此解悟。任何艺术都有一定的规则、法度,中华诗词的欣赏、创作亦然。初学者尤其需要通过深入浅出、简明扼要的入门指引,掌握规则、法度。

凤凰网国学频道特约文化艺术出版社,联合开启“跟民国方家学诗”系列专栏,以周为期,陆续推出。专栏将从《民国诗学论著丛刊》(叶嘉莹主编、陈斐执行主编)中摘选由民国大师、方家所撰写的诗词论章,引导广大读者领略中华诗词之美,进而掌握中华诗词创作和欣赏的基本法门,推动诗词文化的研究、创作和普及。

跟民国方家学诗(七)论乐府诗

引言

尚世诗辞,肇始讴谣。讴谣为体,歌舞繁会。文辞与音乐为缘,其来旧矣。故《乐记》曰:“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气从之。”班固谓:“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歌。”(《汉书·艺文志》)沈约谓:“歌者乐之始,舞又歌之次,咏歌舞蹈,所以宣其喜心。喜而无节则流淫莫反,故圣人以五声和其性,以八音节其流而谓之乐。”(《宋书·乐志》)是知诗尚讽吟,声必协乐,古代诗辞鲜有不入乐者。及刘氏品文,诗与歌别(《文心雕龙》说),而后文士之作,不尽被之管弦,因别具乐篇,以标区界,“乐府”之目,于以立焉。

乐府源流

推考乐府之源流者,莫详于刘勰,《文心雕龙·乐府篇》曰:

涂山歌于《候人》,始为南音;有娀谣乎《飞燕》,始为北声;夏甲叹于东阳,东音以发;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兴。音声推移,亦不一概矣。

此用《吕览·音初篇》说,追溯乐府之远源也,其下又曰:

自雅声浸微,溺音腾沸,秦燔乐经,汉初绍复。制氏纪其铿锵,叔孙定其容与,于是武德兴乎高祖,四时广于孝文。虽摹韶夏,而颇袭秦旧,中和之响,阒其不还。暨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桂华杂曲,丽而不经;《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间荐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讥于《天马》也。

此本《汉书·礼乐志》,以乐府始立于汉武也。郭茂倩则云:“孝惠时,夏侯宽为乐令,始以名官。至武帝乃立乐府。”(《乐府诗集》)吴讷辨之曰:“汉兴,高帝自制《三侯之章》,而房中之乐,则令唐山夫人造为歌词。《史记》云,‘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文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至《汉书》则曰,‘汉兴,乐家有制氏,但能纪其铿锵,而不能言其义。高祖时,叔孙通制宗庙乐,徒有其名,而无其词,所载不过武帝《郊祀》十九章而已’。后儒遂以乐府之名起于武帝,不知孝惠二年已令夏侯宽为乐府令。岂武帝始为新声,不用旧词也?”(《文章辨体》)案《汉书·礼乐志》载:“高祖唐山夫人所作《房中乐》,孝惠二年,乐府令夏侯宽更名《安世乐》。”其下又云:“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颜师古注:“始置之也。乐府之名,盖起于此。”则乐府诗制于汉高,乐府令(官名)设于惠帝,而乐府(署名)则始置于武帝也。惠帝时虽有其官而无其署,至武帝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而后乐官乃有专署焉。“朱马”盖“司马”之误。《桂华》杂曲指安世《房中歌》第七言,《赤雁》群篇指《郊祀歌·象载瑜》言。河间献王献所集雅乐,武帝下太乐官,常存肄之。武帝制《天马来》歌,汲黯谓:“先帝百姓不能知其音。”并详于《史记·乐书》及《汉书·乐志》焉。

至宣帝雅颂,诗效《鹿鸣》。迩及元、成,稍广淫乐。正音乖俗,其难也如此。

《汉书·王褒传》:“宣帝时,天下殷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有俊才,使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鸣》之声,习而歌之。”乐府于此稍盛。成帝时,郑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彊、景武之属,富显于世。贵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过度,至与人主争女乐(《汉志》),乐府由是式微矣。

暨后郊庙,惟杂雅章。辞虽典文,而律非夔、旷。

此言后汉之乐府也。《后汉书·曹褒传》:“显宗即位,曹充上言请制礼乐,帝善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子)乐。歌诗曲操,以俟君子。”知后汉虽具其官,未尝有所兴作也。考《宋书·乐志》,后汉乐词,舍东平宪王《舞歌》一章,章帝《食举诗》四首,余无所闻矣。

至于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戍,志不出于淫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也。

此言魏代之乐府也。考《宋书·乐志》,魏武帝、文帝、明帝所制乐词独富,特志存淫荡,辞多哀思,不为刘氏所重耳。三调详黄注。《隋志》:“清乐,其始即清商三调是也,并汉来旧曲。乐器形制,并歌章古词,与魏三祖所作者,皆被于史籍,平陈后获之。高祖(隋)听之,善其节奏,曰,‘此华夏正声也’。”三调至隋世尚有识其为正声者矣。

逮于晋世,则傅玄晓音,创定雅歌,以咏祖宗;张华新篇,亦充庭万。然杜夔调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悬,声节哀急。故阮咸讥其离声,后人验其铜尺。和乐精妙,固表里而相资矣。此言晋世之乐府也。考《晋书·乐志》,“武帝泰始二年,诏郊祀明堂礼乐权用魏仪,但改乐章,使傅玄为之词”。时乐词出于玄者,凡《四厢乐歌》三首,《晋鼓吹曲》二十二首,《舞歌》二首,《宣武舞歌》四首,《宣文》二首,《鼙舞》五首。出于张华者,凡《四厢乐歌》十六首,《晋凯歌》二首。非独为《正德》《大豫》二舞歌已也。《魏志·杜夔传》:“太祖以夔为军谋祭酒,参太乐事,因令创制雅乐。夔善钟律,聪思过人……时散郎邓静、尹齐善咏雅乐,歌师尹胡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肃、服养晓知先代诸舞。夔总统研精,远考诸经,近采故事,教习讲肄,备作乐器。绍复先代古乐,皆自夔始也。”又《晋书·律历志》云:“泰始九年,中书监荀勖校太乐八音不和,始知后汉至魏,尺长于古四分有余。勖乃部著作郎刘恭依周礼制尺,所谓古尺也。依古尺更铸铜律吕以调声韵,以尺量古器,与本铭尺寸无差。又汲郡盗发六国时魏襄王冢,得古周时玉律及钟磬,与新律声韵暗同。于时郡国或得汉时故钟,吹律命之,皆应勖铭……时人称其精密,惟散骑侍郎陈留阮咸讥其高。声高则悲,非兴国之音,亡国之音哀以思,其人困。今声不合雅,惧非德正至和之音,必古今尺有长短所致也。会咸病卒,武帝以勖律与周汉器合,故施用之。后始平掘地,得古铜尺,岁久欲腐,不知所出何代,果长勖尺四分。时人服咸之妙,而莫能厝意焉。史臣案勖于千载之外,推百代之法,度数既宜,声韵又契,可谓切密,信而有征也。而时人寡识,据无闻之一尺,忽周汉之两器,雷同臧否,何其谬哉。”按刘氏信阮抑荀,亦《晋书》所谓雷同臧否之见耳。

以上述两汉魏晋乐府之源流,大端略具。至隋唐以来,则胡乐东传,新声代起,非刘氏所及知者,更析论之。

乐府之流变

胡应麟曰:“乐府之体,古今凡三变:汉魏古词,一变也;唐人绝句,一变也;宋元词曲,一变也。六朝声偶,变唐之渐乎?五季诗余,变宋之渐乎?”(《诗薮》)按刘勰云:“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俗称乖调。”盖诗名乐府,音必协律;至魏武借乐府以写时事,子建、士衡之作,乃题依旧制,声谢管弦,仍其名而违其实,则胡氏所谓乐府之一变也。

张骞通西域,传胡角于中土,为横吹双角之所本,李延年因造新声二十八解,以为武乐,后汉以给边将。魏晋后,二十八解不复具存,惟《黄鹄》《陇头》《出关》《入关》《出塞》《入塞》《折杨枝》《黄覃子》《赤之扬》《望行人》十曲流行于世,谓之边声。西凉、龟兹诸曲起于十六国之际,北齐后主惟赏胡戎乐,伶人有封王开府者,后主亦自度《无愁曲》,使胡儿阉官之辈齐倡和之。隋大业中,炀帝定、清曲、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疏勒、安国、高丽、礼毕,以为九部。其中除清乐本于清商三调,为华夏之正声,及“礼毕”出自晋太尉庾亮,余七者皆夷乐也。唐初因隋旧制,用九部乐。太宗增高昌乐,又造燕乐,而去《礼毕曲》。其著令者十部,而总谓之燕乐。凡燕乐诸曲,始于武德、贞观,盛于开元、天宝。其著者十四调,二百二十二曲,大抵即当时文人所作之五七言绝句也(详见《乐府诗集·近代曲词》)。故胡仔曰:“唐初歌曲,多是五七言诗。以《小秦王》为最早,即七言绝句也。”(《苕溪渔隐丛话》)是知唐人新乐,多歌绝句,则胡应麟所谓乐府之又一变也。

小词之起,出于隋世。唐玄宗精音律,所制尤多。李白和之,有《清平调》《菩萨蛮》《忆秦娥》《桂殿秋》等调,其后感发而兴起者颇不乏人。逮温庭筠出,著有《握兰》《金荃》集,卓然自成一家。五代诗务萎靡,独小词精巧绮丽,备见于《花间》《尊前》两集。至宋人一衍而有近词,再次而有慢词。徽宗崇宁四年,改定新乐,立大晟乐府,命周邦彦等讨论古音,审定旧曲,复增衍、慢、曲、引、近,移宫换羽,为三犯、四犯之曲(见张炎《词源》)。词至是益繁,去诗益远,遂不得不别启疆宇,则胡应麟所谓乐府之第三变也。

综上三变,或由于古音失调,新声代起;或源于夷乐输入,夏声沦亡。其因多端,未遑博考。至元曲突兴,词之宫谱又日就澌灭。唐人燕乐三十八调,南宋末但行七宫十二调,凡十九调而已。元明之际,仅存九宫。今世则词久不歌,虽有作者,但按谱填字,徒存形式。盖曲既盛行,词乃避席。此则乐府最后之变化,胡氏所未及论者也。

乐府诗之体制

汉代乐府,明帝时凡分四品:(一)《太子(予)乐》,典郊庙上陵之乐;(二)《雅颂乐》,辟雍飨射之所用;(三)《黄门鼓吹乐》,天子宴群臣时之所用;(四)《短箫铙歌乐》,军中之所用。

魏晋隋唐,代有因革,吴讷《文章辨体》统括大归,分为九类:(一)祭祀,用之郊庙;(二)王礼,用之朝会;(三)鼓吹,用之宫中宴会及军旅;(四)乐歌,舞用之;(五)琴曲,琴用之;(六)相和,用之相和歌,民间俚谣居多;(七)清商,一名清乐,九代之遗声,为江南吴歌、荆楚西曲之属;(八)杂曲,古歌谣之类;(九)新曲,唐人之新作也。至郭茂倩《乐府诗集》更分十有二类,每类皆有解题叙述源流,极为赅备。

今更考其性质,可类别之如次——

甲·乐府

1. 乐府本曲(郭氏所谓“有声有辞者,若郊庙、相和、铙歌、横吹等曲是也”);

2. 依乐府制诗(郭氏所谓“因声而作歌者,若魏之三调歌诗是也”);

3. 拟乐府诗(郭氏所谓“有辞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被于金石是也”);

4. 自制新曲(此亦有声有辞之歌,若隋唐以来之乐曲,声杂夷俗,未必合古音者也)。

乙·新乐府(郭氏曰:“唐世新歌,辞实乐府,而未尝被于声,故曰新乐府也。”)

冯定远曰:“制诗以协于乐,一也;采诗入乐,二也;古有此曲,倚其声为诗,三也;自制新曲,四也;拟古,五也;咏古题,六也;并杜陵之新题乐府,七也。古乐府无出此七者矣。”(《钝吟杂录》)按此所分,一二两者并乐府本曲,第三依旧题新制之诗,四为后起之乐府,五六两者拟乐府诗,第七新乐府也。黄侃更以音乐关系,分乐府为四种:“一、乐府所用本曲,若汉相和歌辞‘江南’‘东光乎’之类是也。二、依乐府本曲以制辞,而其声亦被弦管者,若魏武依《苦寒行》以制《北上》,魏文依《燕歌行》以制《秋风》是也。三、依乐府题以制辞,而其声不被弦管者,若子建、士衡所作是也。四、不依乐府旧题,自创新题以制辞,其声亦不被弦管者,若杜子美《悲陈陶》诸篇,白乐天《新乐府》是也。从诗歌分途之说,则惟前二者得称乐府,后二者惟名乐府,与雅俗之诗无殊。从诗乐同类之说,则前二者为有辞有声之乐府,后二者为有辞无声之乐府,如此复与雅俗之诗无殊。要之乐府四类,惟前二类名实相应,其后二类有乐府之名,无被管弦之实,亦视之为雅俗之诗而已。”(《文心雕龙札记》)所论至为昭晰,特遗自制新曲不论,未若冯说之详备耳。是故古代诗歌不别,凡诗皆可目为乐府;后代诗乐分途,乐府不尽可歌,乃有实同于古诗者。若夫宋词、元曲,则又近代之乐府也。彼不解词曲音律,徒因仍成式,按调制文者,虽致意于清浊,龂龂于平仄,实与前人之拟乐府无别,正名核实,特长短句之诗耳。

总之,可歌之诗,入乐之词,并属乐府范围;诗不能歌,词不入乐,则与古今体诗同列。如此则囿别区分,界画昭然矣。

乐府与古词

前言乐府、古诗,其区别最显,在于音乐。自古乐失传,诗歌难辨,伪任昉《文章缘起》郎廷槐《师友诗传录》,问:“乐府五七言与五七言,古何以分别?”阮亭答:“古乐府五言如《孔雀东南飞》《皑如山上雪》之属,七言如《大风》《垓下》《饮马长城窟》《河中之水歌》之属,与五七言古音情迥别。”历友答:“乐府主纪功,古诗主言情,亦微有别。且乐府间杂以三言、四言以至九言,不专五七言。”萧亭答:“乐府之异于诗者,往往叙事,诗贵温裕纯雅,乐府贵遒深劲绝,又其不同也。至唐人多与诗无别,惟张籍、王建犹能近古。”按郎氏所举诸说,合之前例,明乐府、古诗,其区别约分四事:

1 . 乐府可歌,古诗不能歌;

2 . 乐府多长短句,古诗多五七言;

3 . 乐府主纪功述事,古诗主言情;

4 . 乐府诗贵遒劲,古诗尚温雅。

由第一说言之,冯定远曰:“古诗皆乐也。文士为之辞曰诗,乐工协之钟吕为乐。自后世文士,不娴乐律,言志之文,乃有不得施之于乐者,故诗与乐画境……文人乐府,亦有不谐钟吕,直自为诗者矣。”(《钝吟杂录》)其言甚明,无待评释。由第二说言之,乐府播之管弦,故篇分数解以为节奏,长短其句,求合律吕;诗但用之讽吟,篇有定句,句有定字,所以便记忆,利口吻也。试举例观之,《古诗十九首》之十五云: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乐府《西门行》云: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一解)

夫为乐,为乐当及时。何能坐愁怫郁,复当待来兹?(二解)

饮醇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愁忧。(三解)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四解)

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五解)

人寿非金石,年命安可期。贪财爱惜费,但为后世嗤。(六解)

由前例言之,两者命意措词大致无殊,而在诗则寡其辞句,句度整齐;在乐府则篇分六解,长短错综。盖一便于口吻讽吟,一协于弦管演奏,故彼此体制悬殊也。由第三说言之,汉乐四品,《太子乐》用诸郊庙上陵,《雅颂乐》用诸辟雍飨射,《黄门鼓吹》用诸天子群臣宴饮,短箫铙歌用诸行军,无一非宗庙朝廷之乐歌,故多纪功颂德之述作,与古诗之多属于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游子他乡,死生新故之感者,自有不同。此特就大体论之耳,若细按之,汉铙歌中之《上邪》云: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又《有所思》云: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已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何尝不抒情述志? 至《蒿里曲》《薤露歌》等篇,词旨尤为凄厉。特乐府以皦迳扬厉为工,与古诗之委婉流畅者不同,则第四说之所由来也。

乐府诗之字句及命题

乐府诗之字句,有定言与杂言之异。定言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体,杂言句度长短参差。若《大风歌》及《垓下曲》中间用兮字,则为楚调,非纯粹之乐府也。胡氏《诗薮》曰:

余历考汉魏六朝唐人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杂言,近体、排律、绝句,乐府皆备有之。《练时日》《雷震震》等篇,三言也;《箜篌引》《善哉行》等篇,四言也;《鸡鸣》《陇西》等篇,五言也;《乌生》《雁门》等篇,杂言也;《妾薄命》等篇,六言也;《燕歌行》等篇,七言也;《紫骝》《枯鱼》等篇,五言绝也。皆汉魏作也。《挟瑟歌》等篇,七言绝也,《折杨柳》《梅花落》等篇,五言律也,皆齐梁人作也。虞世南《从军行》、耿《出塞曲》,五言排律也,沈佺期《卢家少妇》、王摩诘《居延城外》,七言律也,皆唐人作也。五言长篇则《孔雀东南飞》,七言长篇则《木兰歌》。是乐府于诸体无不备有也。

是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杂言、五绝起于汉魏,五律起于齐梁,五排、七律至唐发生,其说可信。若详征之,两汉乐府三言、四言居多,魏晋而后,始开唐诗宋词各体。如魏武之《东西门行》为五古,魏文之《燕歌行》为七古,曹植之《妾薄命》为六言诗,左延年《秦女休行》为杂言诗,谢尚《大道曲》为五绝,萧子显《乌栖曲》为七绝,范云《巫山高》为五律,庾信《乌夜啼》为七律,梁武《江南弄》、沈约《六忆诗》为小词。是乐府者,唐宋诗之渊源也。

乐府命题,名称不一,吴讷《文章明辨》所举凡十有二类,兹列举之:

1 . 歌—— 放情长言,杂而无方者曰歌,如《挟瑟歌》《襄阳歌》是;

2 . 行—— 步骤驰骋,疏而不滞者曰行,如《君子行》《兵车行》是;

3 . 歌行—— 兼之曰歌行,如《短歌行》《燕歌行》是;

4 . 引—— 述事本末,先后有序,以抽其臆者曰引,如《箜篌引》《丹青引》是;

5 . 曲—— 高下长短,委曲尽情,以道其微者曰曲,如《乌栖曲》《明妃曲》是;

6 . 吟—— 吁嗟嘅歌,悲忧深思,以呻其郁者曰吟,如《梁父吟》《古长城吟》是;

7 . 辞—— 因其立辞之意曰辞,如《明君辞》《白纻辞》是;

8 . 篇—— 本其命篇之义曰篇,如《白马篇》《美女篇》是;

9 . 唱—— 发歌曰唱,如《气出唱》是;

10 . 调—— 条理曰调,如《清平调》是;

11 . 怨—— 愤而不怒曰怨,如《长门怨》《玉阶怨》是;

12 . 叹—— 感而发言曰叹,如《明君叹》《楚妃叹》是。

十二类之外,又有以诗名者,以弄名者,以章名者,以度名者,以乐名者,以思名者,以愁名者,皆乐府之流也。

本章参考书

刘勰《文心雕龙·乐府篇》

《宋书·乐志》

《隋书·乐志》

《唐书·乐志》

吴兢《乐府古题要解》

郭茂倩《乐府诗集》

王灼《碧鸡漫志》

吴讷《文章明辨》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费锡璜《汉诗总说》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

盐谷温《支那文学概论》

注:本篇摘选自《中国韵文通论》之“论乐府”章,作者陈钟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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